“不晕。”曼丽说,“看牌不晕。”
钟太太没听懂,方太太笑了。
跳板那头船上的人喊了一声,喊的是搬东西的上船。挑担的把两只藤箱抬上跳板。曼丽没动。
一个人从码头那头跑过来。
跑得快,两条辫子在背后甩,阴丹士林的蓝旗袍,胳膊底下夹着书包。跑到跳板跟前站住,先看曼丽,再看陆行舟,再看回曼丽。她喘了两口,从书包里拿出一包东西,油纸包的,四方,麻绳扎着。
“陆太太。”
曼丽看着她。看了一息,两息。
“侬……”她说,“书店里包书皮的。”
“是。”那个学生说,“樊小苹。”
“侬在南京?”
“读书。城南女中。”樊小苹把那一包往前递,“我们先生叫我送来的。桂花糖,南京的。先生讲,北平干,润嗓子。”
曼丽腾不出手。方太太伸手接了,掂了掂,替她塞进网袋里。
“先生?”曼丽问,“哪个先生?”
“国文先生。”
“城南女中的国文先生。”方太太在旁边讲,“沈先生。我侄女天天念的那一位。你们先生怎么晓得陆太太今日走?”
樊小苹没答这一句。她看了陆行舟一眼,只一眼,收回去了。
“先生讲,上海书店的太太,今日走水去北平。”她说,“没有旁的话。”
“没有字?”曼丽问。
“没有字。”
“先生人呢?”
“上课。”
曼丽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了看网袋里那一包,油纸是新的,麻绳扎得平,四个角折进去。她把坛子换了一只手抱。
“替我谢谢侬先生。”
“晓得。”
樊小苹退了一步,转身跑了。跑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快,辫子甩着,过了货栈的门,没了。
陆行舟没有讲话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讲一个字。方太太看了他一眼,看了曼丽一眼,把网袋往曼丽手腕上又推了推。
“上船吧。”
船是六点半开的。
跳板抽上来,缆绳解开,烟囱里的黑烟压下来,压得人睁不开眼。码头往后退。方太太的夹袄,钟太太按着胸口的那只手,退成两个小点。下关的栈房,货栈的门,江边一排剥了皮的洋楼,一样一样往后退。
曼丽站在栏杆边,坛子搁在脚边,一只手按着坛盖。江风大,她的头发让风吹到脸上,她没拿手去拨。
“秦淮河在哪一边?”
“船后头。汇进江里,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就看不见。”
她没有再讲话。江面宽,黄的,江那头的山是灰的。下游是上海。她看的是下游。
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下货舱去了。
四口箱靠着舱壁,麻绳扎着,牧顺来坐在二十九号跟前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睁着。另三个兵在舱门口,一个站着,两个蹲着。舱里暗,一盏马灯挂在梁上,晃。
他看了一遍火漆。四枚。看完,在牧顺来对面那一口箱上坐下。
“船上两天。”他说,“白天你们轮,夜里我同你轮。”
“是。”牧顺来说,“陆长官,昨夜俺在货栈数了一夜。四口。”
“数一夜也是四口。”
“数着踏实。”
船身一晃,马灯晃得更厉害。他坐着,没有再看箱子。
再上甲板的时候,日头出来了。
曼丽还在栏杆边,坛子还在脚边,网袋挂在栏杆上,苹果在里头晃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箱子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你看你的箱子,我看我的江。”
他在她旁边靠住栏杆。船头的风比船尾大,吹得旗子响。甲板上人不多,统舱的乘客大都在底下,上头站着的是几个穿长衫的,两个穿西装的,一个卖茶水的伙计提着壶来回走。
对面栏杆边站着一个人。
军大衣,没扣,帽子压得低。他不看江,不看岸,眼睛落在舱口那一块盖板上,落了一阵,没有挪。他脚下是一双军靴,靴帮子上一层灰,靴底在甲板上一动不动。
陆行舟没有看第二眼。
曼丽的手还按在坛盖上。船一晃,坛沿那一圈水晃出去一点,她拿指头抹回去。她讲了一句什么,风把话吹散了。他嗯了一声。
那双军靴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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