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是昨日下晌跑腿送到桌上的那一张。今早席之桓叫他进正房,令还在他手里。
一张纸,本部的公文纸,眉头印着新名目。正文四行,字是誊录的字,末尾一枚印。箱数四,起运日十一月六日,路线一个字,水,押运官那一格是他自家的名字。他昨日看了一遍,今早没有再看。
“路线是你写的。”席之桓说,“船,是我定的。”
他的手搁在桌上那把蒲扇上,蒲扇早不用了,还压着那一摞纸。“下关上江轮,招商局的班船,两日到上海。上海换海船,三日一班,到塘沽。塘沽下船,天津换车。人随箱走,箱随人走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津浦路快。”席之桓说,“快的路上人多。酒桌上那一位问几时走,问的是津浦路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酒桌上那一只钢壳旧表带他记得,记得就够了。
“四口箱。”席之桓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,推过来一寸,“二十九号一口。另三口,华北各站的旧电底两口,渝密零星附卷一口。火漆原封,一枚不动。今天下晌提箱,上车,下关货栈过一夜,明晨六点上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陶老月底前到北平。他清,你在。”席之桓停了一停,“箱在人在。”
这四个字讲得同先前那些一样慢。讲完他没有再讲,眼睛落在陆行舟的领口上,落了一下,挪开。
“去吧。”
出了正房,走廊那块松砖响了一声。方鉴清在走廊那头等着,两只手在袖子里。
“行舟啊。”
“处长。”
“听讲侬走水。”方鉴清压着嗓子,“我同钟先生走火车,十来天后。方太太讲要送侬太太到码头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要送的。”方鉴清点了点头,点了两回,“水上七八天。箱子……侬自家当心。”
他走了,脚步碎。
洪公祠后进那间库房,还是那一间。
范培基在门口等,两把钥匙攥在手里,手心里一层汗。喻子丹已经到了,站在库门外的空地上,军服扎得紧,腋下夹着册子。他身后一辆卡车,车斗空着,四个兵站在车尾,一排。
“陆副股长。”
“喻队长。”
“提箱单。”喻子丹把册子翻开,“签了字,箱子归押运队。押到船上,再签一回,箱子归押运官。上船以后,人是你的,箱子也是你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
警卫开一把锁,范培基开一把。门推开,十一月的库房不热了,纸的味道压过蜡的味道。马灯点着,喻子丹先进,四个兵跟着。
二十九号在东墙第二溜。桓字半边,封条压着火漆,纸角折着。陆行舟站在箱前,看了一息。三十一枚花纹他记得,三十七枚也记得,这一枚看得最多。
“念。”喻子丹说。
“二十九号,火漆桓字半边,封条一道,完好。”
喻子丹在册上勾了一笔。四个兵上来两个,一前一后,抬。前头那个个子高,肩宽,抬起来的时候箱子一歪,他往上一顶,顶平了,嘴里出来一句:“俺来。”
山东口音。
喻子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兵把嘴闭上了,箱子抬得平平的,过门槛的时候脚抬得高。
另三口在西墙,一口一口念,一口一口勾。云头,缠枝,素圈一道。都是他造册那一夜记下的。念完,架子上那一只小木匣他看了一眼,匣口的素圈两道齐着,没动。匣子不在单子上。他没问。
四口箱上了车。喻子丹把车厢门板挂上,挂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兵伸手扶了一把,扶得稳。
“叫什么?”陆行舟问。
“牧顺来。”那个兵站直了,“山东掖县。十九。”
“押过几回?”
“头一回。”牧顺来说,“俺力气大。喻队长讲,押运不要力气,要眼睛。俺眼睛也好。”
喻子丹没笑。他把册子夹回腋下,讲了一句:“提箱单。”
陆行舟签了。签在押运官那一格,三个字。喻子丹看了一眼签字,没看内容,把那一联撕下来递给他。
“下关货栈,今夜我守。明早六点你到,签第二回。”
“晓得。”
车开了。牧顺来坐在车斗里,背靠着箱子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从库门口一直看着他,看到车拐过街角。
范培基锁门。锁完了,他往东墙第二溜那个空处看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:“搬走了,地方还湿的。”
评事街的石板上落了梧桐叶。
文瑞斋的门开着半扇。经晋卿在柜后头磨墨,砚台大,墨走得慢,一圈一圈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手没停。
暗号对上,买了墨。经晋卿取了两锭,掂了掂,包纸。包的时候讲了一句:“北边干,墨要多润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路上几日?”
“七八日。走水。四口箱,人随箱。”
经晋卿把包好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