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在。
昨夜没下车,停在巷口,车头朝里,一直停到她睡着。今早挪到了街对面,靠着城墙根那一排歪脖子槐树,车头朝外。黑漆,两片圆灯,晒了一上午,漆面上一层白。
曼丽是出来买豆腐的。篮子挎在臂弯里,豆腐两块,用荷叶托着,还在冒热气。她出了巷口,往街这边一站,看见了车,脚就没再往前。
街不宽。一辆水车过去,一辆黄包车过去,挑担的从当中过,扁担两头的菜筐擦着两边的人走。街对面,车门开着,一个人站在车门边上。
藕荷色的旗袍。头发烫过,拢在耳后。手里一把绢伞,没撑,收着,伞尖点在地上。
三十岁的人了。曼丽一眼就看出来。眉眼还是重庆防空洞里那副眉眼,腰身也还是,只是站的样子不一样了,站得稳,不往前探。
“姚姐姐。”
隔着一条街,喊得不高,刚够听见。
“唐小姐。”
一辆黄包车从两个人当中过去。车过完了,两个人还站在原处,谁也没往街心挪一步。
“我不过来。”唐蜜说。
“晓得你不过来。”曼丽把篮子换了一只手,“昨夜就没过来。”
唐蜜没有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伞尖,伞尖在土里点出一个小坑。她的司机坐在车里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看着前头,不看这边。
“我爹讲,局里北平的事定了。”
曼丽的下巴抬了一抬。
“定不定,是我们当家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唐蜜说,“是陆大哥的事。”
挑担的又过来一个,卖藕的,两筐藕带着泥。他在两个女人当中停了一停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,没敢吆喝,挑着走了。
曼丽等着。她等她讲下一句,等她讲“我来看看他”,等她讲“我有话跟他说”。三年前重庆弄堂里那一句她记得清楚,你要是敢待他不好我还回来。她今日就站在这里,等她再讲一遍。
唐蜜讲的不是那一句。
“姚姐姐,北平冷。”她说,“给他多备件衣裳。”
曼丽张了嘴。
嘴张开了,话没有出来。上海登门那一回,她削过一只梨给她,皮一根到底不断;重庆弄堂那一回,她当街骂过。两回都是她占上风。这一回对面没有来抢,来的是一句叮嘱,叮嘱的还是她自家的男人。她想的那几句,一句也接不上这一句。骂不上去,也顶不回去。她站在街这边,篮子里的豆腐冒着热气,日头晒在她后颈上。
“晓得了。”
她自家听见自家讲了这三个字,讲完就恼了。
唐蜜点了一下头。伞提起来,转身,弯腰进车。车门关上,不响,是关得慢。司机发动了车,黑漆的车头从槐树底下探出来,往西去了。车尾扬起一层土,土落下来,街还是那条街。
曼丽站着。
“你走你的。”她对着那一层土讲,“我过我的。”
讲给谁听,没有人听。
栗老太太在巷口的豆腐坊门槛上坐着,看完了全场。
曼丽转身回巷子,老太太跟在后头。走到自家门口,老太太才开口,慢悠悠的南京话。
“那位小姐,哪家的?”
“颐和路的。”
“颐和路,官家。”
“官家的。”曼丽把篮子往灶间的桌上一搁,豆腐颠碎了一块,“我们当家的旧年在上海认得的。”
老太太哦了一声。
“隔着街讲话,不进门。”她说,“懂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我立的。”
“那更好。多大事啊。”
曼丽不讲话了。她拿起扫帚,把天井扫了一遍。青石板上没有东西可扫,她还是扫,从东头到西头,从西头到东头。扫完,去檐下把晾的鸭子翻了一个面。翻完,蹲到墙根,看那两盆葱。
葱长得好。一根一根,比来的时候高了两倍。
“长这么高做啥。”她说。
葱不答。
老太太进屋去了,门没关。曼丽蹲在葱边上,蹲了一阵,起身进了堆箱子那一间。
藤箱在最底下。
上头压着两口木箱,是重庆带来的,箱号还写在侧面。她把木箱一口一口挪开,挪得响。藤箱的扣子锈了,掰了两下才开。
箱底有一团毛线。
灰的,半团,重庆买的。买的时候是要给他织一副手套,织了半只,嫌针脚丑,拆了,毛线就搁在这里。她把它拿出来,毛线上面有一股樟脑味。
半团不够。
她又翻。翻到一件毛背心,藏青的,上海买的现成货,他穿了两个冬天,肘下头磨薄了。到重庆,重庆不冷,一直压在箱底。她把背心提起来抖了抖,樟脑丸从褶子里滚出来,滚到地上。
她坐下来,找到背心底边的线头,拽。
线一圈一圈退出来,弯弯曲曲的,像煮过的面。她一边拽一边绕,绕在手上,绕成一团,再绕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