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团。八月的午后,厢房里像蒸笼,汗从鬓角淌下来,她拿手背抹了一下,手背上全是毛线的绒。
老太太的影子出现在门口。
“八月里拆毛衣?”
“北平冷。”
“北平多冷?”
“不晓得。”曼丽拽线,“比南京冷。”
“多大事啊。冷了再织。”
“到了北平,我要跟一帮不认得的太太打牌。”曼丽把绕好的一团线搁在膝头上,“哪有工夫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阵。看完,回自家屋里,拿了一把竹针出来,四根,磨得发亮,往她膝头一搁。
“我儿子的。他在北平。”
曼丽抬头。
“他走的那年我也织。八月里。”老太太说,“织到十月,人就走了,衣裳寄去的。多大事啊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曼丽把那四根竹针拿在手里,一根一根看过去,针尖磨圆了。
陆行舟回来的时候,天井里点着灯。
桐油灯挂在檐下,鸭子旁边。曼丽坐在灯底下的小凳上,膝头一堆灰的毛线,一堆藏青的毛线,手里四根竹针。她的汗衫贴在背上,头发拿一根筷子挽着。
他站在天井门口看了一眼,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,走进去。
“今日热。”
“热。”
“点灯织这个?”
“不点灯看不见针。”
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门槛上,坐下。搁包的时候,胸口硬硬地硌了一下。
曼丽织。针脚上得慢,织一针,数一下,数错了,拆一针。灯火在她脸上晃,她的嘴抿着。
“颐和路那位来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晓得。”
“昨夜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今早她又来。隔着街。”曼丽的针停了一停,“没过来。”
他等她讲。
“她讲,北平冷,给你多备件衣裳。”
天井里静了一息。老太太屋里的门开着,有蒲扇拍在腿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“她怎么晓得北平?”曼丽问。
“她爹是次长。”
“你的事,财政部比我先晓得?”
“你五月里就晓得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。她又织了两针,针脚拉得紧,线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。灯底下蚊子多,一只落在她手背上,她腾不出手,吹了一口气,蚊子飞了,又落回来。
“我告诉你,陆行舟。”她不抬头,“这件衣裳,是她讲的,我偏织。织成了是我织的,穿在身上是我的手艺,不是她的话。你到了北平,冷了,穿的是我的衣裳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晓得你还坐着?拿去,把这团线理理,我拆的时候打了结。”
他接过那团藏青的线,找线头。线头找到了,他一圈一圈往外理,理到一个结,慢慢抠开。
隔街。
这两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旧年在上海,隔街是有讲究的。书店对面,一条街,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,抬手理一理领口,就是平安。理了,他在柜台后头就晓得,今日无事。不理,就是有事。隔街不讲话,讲的是手。
今日隔街站着的是两个女人。一个也不用手讲,讲的都是嘴上的话,一句是一句,谁也没瞒谁。
他把结抠开,线顺了。
胸口那支笔又硌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按。笔的外头是一层布,里头还有一片竹,凉的。两样东西挨着,隔着这一层布,他今日走了一天的路,回来坐在这里,才觉出它们的分量。
曼丽伸手把线团拿回去。
“你莫讲话。”她说,“我数针数。”
他没讲话。檐下那只鸭子在灯影里晃了一下,麻绳吱了一声,又不动了。
洪公祠第二天早上,研判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本处的。灰布长衫,袖口磨白,手里一个牛皮纸的封套,封套上没有字。他看见陆行舟,站直了一些,先问了一句姓名,问完才开口。
“遗档库的。”他说,“陶老到了。要见造册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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