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是方鉴清送来的。
二十四号早上八点,研判股的门还没开透,方鉴清就站在门口了,手里一张报,卷成一卷,卷得很紧。他没进来,把报纸往门里递,递到一半又缩回去,自家展开看了一眼,再递。
“行舟啊。”
“科长。”
“你昨天,在下关?”
“本部派的,观察。”
“观察。”方鉴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观察好。观察不算在场。”
他把报纸搁在桌角,走了。脚步碎,往译电那头去了。
报是本地的一家,头版下半截。标题四个字,下关之夜。底下的字排得密: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昨傍晚抵宁,于下关车站遭一伙人围殴,持续数小时,团员数人重伤,现送医院。末了一行小字:混乱中有人鸣枪,枪声数响,一名维持秩序者腿部中弹。
他看了一遍。一遍够了。报上没有一个名字。请愿团的没有,围殴的没有,鸣枪的也没有。
另一家报在跑腿的手里,跑腿的拿来给他看第二版。第二版的字更密,多了一句:货站台灯光骤灭,黑暗中情形不明。
灯光骤灭。他把报纸折了,压在镇纸底下。镇纸底下先前压着的是江北那个站的月报,两张纸叠在一处,一张讲纱,一张讲灯。
上午本部的人在走廊上走得比往常快。
行动那边送来的呈子先到席之桓那里,再转下来一份抄件,让研判股备查。抄件三页,打手那一头的口供。三十二个人,一个腔调:黑地里有人打灭灯,灯一灭,人就散了;邹组长追进货栈,货栈里头有人开枪,邹组长腿上中了一枪,送了医院。谁开的枪,没看见。什么枪,没看见。有人讲两响,有人讲三响,有人讲四响。
他把这三页登了簿,收进柜子。
自己那一份是昨夜写的。回门东已经过了十二点,曼丽睡了,他在天井里就着桐油灯写了三页,一页站台,一页出口,一页人数。三页里没有一个字是他。写到货站台那一段,他写了八个字:现场有不明人鸣枪。写完把笔搁下,想了一想,添了一句:灯灭时刻约在七时一刻,灭后秩序不复。
九点半,席之桓叫他。
正房窗子朝南,梧桐叶子把日头挡去一半。席之桓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行动那边的呈子,他的三页,两份报,叠得齐。席之桓没抬头。
“不明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客站台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客站台看得见货站台?”
“隔一道铁栅门。灯灭之前看得见,灭了看不见。”
席之桓把他的三页翻到末一页,看了一息,合上。
“棍子缴回来几根?”
“二十九根。行动那边报的。”
“领出去二十九根,缴回二十九根。”席之桓说,“较场口那一回,缴回的也是二十九根。棍子一根不少,少的是枪里的东西。”
他没接。
“上海那边要一个交代。”他讲得慢,一句留半截,“交代是围殴,不是枪。枪的事,再往下问,就问到布置上头去了。”
他没接。
“这份我收了。”席之桓把三页压到自家那一摞底下,“西厢早上也问了一句,谁开的枪。我讲,不明人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督察室要看一眼当夜在场军官的佩枪。”席之桓说,“例行。你也在。”
出了正房,走廊里的日头正毒。
督察室的人是下午来的。
姓褚,褚廷佐,四十来岁,还都以后才从别处调来本部,不认得他,也不认得别的谁。他站在研判股门口,不进来,手里一本簿子。
“陆副股长。”
“褚督察。”
“昨夜在下关的军官,本部三位,行动那边两位,你一位。”褚廷佐翻簿子,“佩枪,枪号,领弹数。明早八点,带枪来登记。不验枪,数弹。”
“晓得。”
褚廷佐把簿子合上,夹在腋下,走了。夹簿子的手法跟他自家夹公文夹一样。他没问昨夜的事一个字。数弹的人不问事,问事的人不数弹。
枪在他大褂里侧的口袋里,领了三年多。领枪那一日登的是八发,弹匣满的。老库那一夜响过一发。东下之前本部按人头补过一回弹,押运的人人有份,不问事由,那一发混在里头补齐了。昨夜响了三发。
三发。到南京以来,弹没发过一回。发要签字,签字要写事由。事由两个字,他写不出。
他坐在研判股,誊江北那个站的月报。誊一行,脑子里过一遍:八发,少三发。
门东的天井里,桐油灯点着。
曼丽没在灶间。她坐在堂屋门槛上,面前摊着一只皮箱。是嫁妆里那三只的末一只,牛皮,角上包铜,包铜磨白了。从上海到重庆,从重庆到南京,这只箱子跟着走,她不许人碰。
他进门,她没抬头。
“方太太下午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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