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抬起来的时候,他数到了三。
一,邹大奎的胳膊伸直了。二,枪口在往左偏,偏向铁栅门那一头。三,铁栅门那一头贴着三个人,三件学生装,背抵着栅条,退不动了。
他站在客站台当中偏东那根铁柱后面。柱子是雨棚的柱子,漆剥了一半。从下午四点钟到现在,他一直站在这里,手里一本小册子,一支铅笔,本部派来的观察纪录。请愿团几点下车,学生几点举旗,棍子几点从货站台后头涌出来,一条一条记着,字很小。
这会儿铅笔别回了册子里,册子进了怀。
右手从衣襟里头出来,手里是枪。
枪是局里发的,领了三年多,响过一回。那一回打的是房梁。
他没有对着邹大奎。
站台顶上那盏灯,在货站台的雨棚底下,铁链吊着,一只搪瓷罩子,脸盆那么大,罩子里头一个灯泡。全下关车站,天黑以后就这一盏亮着。灯底下,棍子起落,人倒下去,人爬起来,都在这一片黄光里头。光到哪里,棍子到哪里。
灯离他二十来步,隔着一道铁栅门。
他把左手扶在铁柱上,右手腕搁在左手虎口里。铁柱是凉的。枪口抬起来,抬过人头,抬过栅门,抬到那只搪瓷罩子。
稳。不快。
一枪。
罩子碎了一半,灯泡跟着碎。黑下来。
黑是一下子全黑的。
先黑的是眼,后黑的是耳朵。棍子声还响了两下,响在什么上头听不出来,然后就停了。站台上百十号人,谁也看不见谁。有人喊,喊的是四川话,有人喊,喊的是上海话,喊到一半都断了。谁也不晓得自己站在哪里,往哪边走是墙,往哪边走是铁轨。
灯灭了,棍子就找不着人。
宪兵在正门外头,一排,背朝站台。枪响的时候有人回了一下头。回头也是黑的。
他从铁柱后头出来。
到铁栅门十一步。下午四点钟站到这里,他把这段路来回走过一趟,十一步,中间有一处站台边缘缺了一块。他走过去,脚步不快,第七步的时候右脚落在缺口边上,一寸,他挪了一寸。
铁栅门虚掩着。图上那个字:留。
三个人还贴在栅条上。
他伸手,摸到一只胳膊,细,学生装的布。往门里头一带。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压到跟人堆里的喘气一般高。那只胳膊跟过来了,后头连着两个。三个人手拉着手,手心全是汗。中间那一个,另一只手攥着自家的辫梢,攥得死紧。
穿过铁栅门。货站台是空的,棍子全在客站台那一边,货站台上只剩堆着的麻包和一股桐油味。
货栈东门开着。
货栈里头比外头还黑。
麻包一摞一摞,摞到房顶,中间留一条道。他在图上走过三遍的那一条道,今夜是第四遍,走的是黑的。
“靠着左边的麻包走。”他说,“到头是西门。不许出声。”
三个人贴着麻包往前挪。有一个绊了一下,没倒,也没出声。
他走在最后。左手扶着麻包,麻包上的绳结一个一个从手底下过去,数到第七个,道走了一半。这个数他在图上没有画过,是今夜才有的。
后头有脚步。
一个人的脚步,从东门进来,进来就停了。停了半息,火柴划着了。火光很小,照出半张脸,牙黄。火柴照不出三步以外的东西,他往道里头看,看不见,把火柴一甩。
“哪个龟儿子打的灯!”
黑地里一声枪响。
枪口的火一闪。子弹打在麻包上,麻包闷闷地响了一下,有东西从破口里漏出来,是豆子。
陆行舟在一摞麻包后头。他没有动。三个学生在他前头,已经过了道的一半,离西门还有十来步。邹大奎的枪口对着道的正中,道的正中没有人。
他把枪抬起来。枪口对着刚才那一闪的位置,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一枪。
打在东门边上的麻包上。他要的不是打中,是让邹大奎晓得道里有枪。
邹大奎骂了一句,往旁边挪了一步。挪的时候踢着了什么,铁的,响了一下。这一下他记住了。
第二次火光。枪口偏了,打在房顶上,瓦碎了两片,掉下来。
火光亮的那一息,他看见了邹大奎的位置。人站着,靠在东门里侧的门框上,枪举在胸口的高度。
他没有往那个高度打。
枪口往下压了一截,压到人腿的高度,压到左边那一条。一枪。
邹大奎倒下去,撞在门框上,人和门框一起响。骂声从嗓子眼里出来,川东话,一句连着一句。他在地上爬,爬的时候手在裤腿上抓了一把,抓到一手血。
三发。
西门。
门板半开着,外头是江边的小路,小路那一头是江。江上有船灯,隔得远,一点一点,照不到岸上,只把江面照成一层灰。
灰的江面前头,站着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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