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她说,“讲督察室明早查枪。太太们都吓坏了,讲下关那个腿上挨枪的,是个什么组长,楼上要追。”
“追不到。”
“我晓得追不到。”她把箱盖掀开,“我不晓得的是,你进门那张脸,从巷口数到天井,数什么。”
他站住了。
箱子里头,一床缎子被面,大红底,鸳鸯,十年了,颜色没褪多少。被面底下一层油纸,油纸揭开,一把巴掌大的小手枪,乌沉沉的,旁边半盒子弹,盒子软了,纸角起毛。
她把盒子拿出来,倒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数。数了三颗,捏在手里,余下的倒回去。
“三发。”她说,“够不够?”
“你怎么晓得三发?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她把三颗子弹往他手里一放,“你的脸讲的。你数到三,就不数了。”
他摊开手。黄澄澄的,三颗,跟他枪里那五颗一样,底火上一圈字一样。
“当家的。”她说,“你别告诉我用在哪儿。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枪不给你。”她把油纸包好,被面盖上,箱盖合上,“枪是我的。子弹算借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
“十年前讲过的话,你还记得伐?”她拍了拍箱盖,“你敢欺负我,先毙了你,再谈纪律。枪留着,话作数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
“还是不还,随你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旗袍,“汤在灶上。鸭血还是厚,老太太讲厚了不进味,我讲厚了才有嚼头。”
他坐到门槛上,把三颗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。压到第三颗,弹匣满了。手是稳的,稳得跟昨夜扶着铁柱那一下一样。他没有去比。
灯芯烧着,火不大。她在灶间盛汤,勺子碰碗沿,响了两下。
次日八点,督察室。
褚廷佐坐在桌后头,桌上一本簿子,一块绒布。行动那边两位先来,是去点人头的,交枪,退弹匣,数,登记,走。两位的弹匣都是满的,昨夜他们站在客站台出口,宪兵后头,没往货站台去过一步。轮到他。
“陆行舟,佩枪一支,领弹八发。”褚廷佐退弹匣,一颗一颗往绒布上码,“八发。满的。”
“是。”
褚廷佐把八颗装回去,把枪推过来。
“下一位。”
他把枪收进口袋。出门的时候,西厢那个年轻人正站在走廊那头,看着他,没讲话。
城南女中的操场,梅雨停了半日,泥地还是软的。
那夜带去的八个学生,第二天全数到了课堂,两个手上擦破了皮,一个鞋跑丢了一只,旁的没有。校长在朝会上讲了一句“往后不许去车站”,讲完就散了。散了以后,有学生把剩下的一面纸旗插在操场的泥地里,旗子湿了,贴在竹签上。
樊小苹的左胳膊肘擦破了皮,包着一块纱布。她站在教员室门口,沈先生在里头批本子。
“沈先生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昨夜,货栈门口。”樊小苹讲得快,“拽我们出去的那位先生。我看见半张脸。像上海的陆先生。”
林疏影批本子的笔没有停。
“哪个陆先生?”
“书店的。我在他店里包过书皮抵账。”
“认错了。”
“我认人认得准。”
“黑地里,谁也认不准。”林疏影把本子合上,“胳膊换药。回去上课。”
樊小苹站了一息,走了。
二十五号夜里,他去了桃叶渡,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张卷烟纸,四行:二十三夜,学生八人全出。打手一人腿伤。本部报不明人。督察查弹,已齐。河上没有船。
二十六号傍晚,他去评事街买墨。
文瑞斋里头凉。经晋卿在柜后头裁纸,裁一刀,量一下。
暗号对上,经晋卿取墨,掂一掂,换一锭,包纸。包得慢。包完,他没有推过来,手按在墨上。
“上头谢你。”
他没接。
“谢过了。”经晋卿把墨推过柜台,“学校那本簿子,当面交一次。落雨那日,老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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