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又把货栈的墙看了一遍,墙是砖的,一人多高。西门在墙那头,从这边走,只有穿货栈一条路。
六点五十,天开始沉。
货站台那盏吊灯亮了。白搪瓷的灯罩,磕掉的那一块漏出一道光,斜斜地照在货栈的门上。客站台这一头,四盏灯还是黑的。有人抬头看,有人喊了一声,站里没有人应。灯不亮,人就往有光那一头看,光在货站台。
他在簿子上写:灯一盏,东。
蓝布旗袍那边,他没有再看。
七点过十分,汽笛。
车从北边进站。车头喷着白气,站台上的人一齐往前涌,横幅举起来,纸旗举起来。车停了,车门开,先下来的是提箱子的,再下来的是几个老人,有一个白头发,有一个戴眼镜,眼镜后头的眼睛一直在眯。学生喊了一声,喊的是欢迎,喊得不齐。
那几个老人在站台上站住了,朝学生那边拱手。有一个人从人群里递上一束花。
东头,货栈的门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,是撞开的。棍子先出来,人在棍子后头。二十九根棍子过铁栅门,门扇被挤得往后一荡,撞在轨槽里那半截砖上。人涌过来,不喊,也不讲话,闷着头往站台当中冲。
宪兵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空场,二十来顶钢盔还是朝着马路,排长站在排头,抬着腕子在看表。有人从站里跑出去,跑到排长跟前喊,喊的什么听不清。排长把腕子放下来,往站里看了一眼,又把背转过去。
第一根棍子落下去,落在横幅上。横幅断了,白布垂到地上,两个举横幅的男学生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棍子跟着往左往右。相机砸在地上,报馆的人抱着头往柱子后头钻。白头发那一位被人架住往车厢那边推,眼镜那一位的眼镜飞了,他弯腰去捡,一根棍子从他背上扫过去。
人往西头跑。
西头是学生。八面纸旗只剩下三面,竹签子断了,纸旗贴在地上给人踩。蓝布旗袍站在柱子边,两只手张开,把学生往柱子后头塞。他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,讲的是什么听不见,学生往柱子后头缩。
他还靠在柱子边。这根柱子在站台当中偏东,离铁栅门十来步,离西头那根柱子三十来步。簿子还在手里,铅笔还在手里,他写了一行:七点十二,棍起。
写完,笔停了。
站台上一片人声,声音没有词。棍子起落是有节奏的,一下,一下。他数着。数到二十几,不数了。他把簿子合上,塞进公文夹,公文夹夹在腋下。
邹大奎在人堆当中。
他没有棍子。两只手空着,站在那一片起落的棍子后头,跟站在自家门槛上一样。他往西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跟下午看陆行舟的那一眼一样,停了停,过去了。然后他的右手往腰上去。
腰上那一块。
单褂撩起来,手从裤腰里出来。手里是一支手枪。
枪口朝下,他往西头走了两步。走到人堆边上站住,枪抬起来。抬得慢。抬过棍子,抬过那些往西头跑的人的头顶,抬到西头那根柱子。
柱子边上是八个女学生,和一件蓝布旗袍。
货站台那盏吊灯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站台上,影子里一条胳膊是直的。
陆行舟的手伸进了长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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