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路他绕了两条街,贡院街上买了一包茶干,回头看过一眼来路,没有人跟着。写眼线簿的人不跟教员,跟学生,这一条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上的楼。跑堂的在楼梯口让了他一让,没问几位。
半亩园二楼有两道楼梯。他上来的这一道通贡院街,另一道在里头,窄,通后头的河房,河房底下有一级石阶,泊着小船。他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层扫了一遍,扫到那道窄楼梯,停了停。地方是她挑的。她挑的地方,从来挑不出错。
楼上热,房顶低,窗子全开着,风却不进来。靠窗那一张桌子,坐着一个人。
蓝布旗袍。袖口挽到小臂,挽得整齐,一折是一折。桌上两盏茶,对面那一盏满着,盖子斜搭在碗沿上。她坐的是背对河、面对楼梯的那一边。谁上楼,她先看见。
他走过去,把帽子搁在桌角,坐下。桌子小,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,膝盖离桌腿一拳。
对面那一盏茶还热。他没端。
“南京的茶不如重庆的沱。”他说。
“沱回甘慢。”
暗号是笔墨庄里给的,一问一答,只这一回用。对上了,两个人就不再是两个人,是两条线上临时借过来的一个点。用完,各归各线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。
比重庆那一回又瘦了一些。眉眼还是淡的。手上没有浆糊了,指甲缝里一点白,是粉笔灰。三年前修书,如今教书。窗外秦淮河上画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,脸是暗的。
三年没见。这是第一句,他没说。第二句是上海那间书店,门板钉了几年了。第三句是重庆那间茶馆,隔着一张桌。三句都不是公事,三句都没说。
跑堂的提着铜壶过来,往两盏茶里各加了一回水。她的那一盏,本来就没喝,加了水,满得要溢出来。跑堂的看一眼,问了一句:“这位先生的茶泡老了,换一盏?”
“不换。”
跑堂的走了,毛巾在肩上甩了一下。他把那一盏加过水的茶端起来,没喝,搁回去。盏底在桌上碰了一下,很轻。她的眼睛没有跟过来。
“上海来的那一趟车,”他把声音压到跟河上的桨声一般高,“二十三号傍晚到下关。”
她点头。
他从大褂里侧的口袋里,摸出一张纸。纸是从研判股用的公文纸上裁下来的边角,巴掌大,折成四折。图是昨夜画的,画的时候没有对着本部那一份,本部那一份他只看过一遍。他没有递过去,只把纸推到桌子当中,推到茶盘的边上。
她的手伸过来,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一角。
纸角碰着纸角。他的手还没抽回去,她的手指已经压上了。中间隔着一张纸的厚。
他把手抽回来,端起对面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茶不好,本地的炒青,泡老了,涩。涩过了,舌根上有一点回的,慢。
她把纸打开,在桌沿底下看。看的时候眼睛不动,只有眼皮往下压着。他画的是下关车站。客站台一道,货站台一道,中间一道铁栅门。货站台后头一片空地,打了一个圈。货栈两扇门,东门朝站,西门朝江边小路。站台顶上一盏吊灯,画的是一个小圈,旁边一点,那一点是他自己加的,本部的图上没有。宪兵的位置画了一排小竖道,在客站台出口,竖道朝里。
她看了一遍。
一遍。他数着,她的眼睛从纸的左上角到右下角,走了一回,没有回头。然后她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折成四折,再对折一回,送进嘴里。
她没有端茶。
喉头动了一下,纸咽下去了。干咽的。眉头也没动。
他把三句话说了。
“打手三十来个,二十三号下午起,在货站台后头那片空地集合。棍子。”
“宪兵在客站台出口,背朝里。放行,不拦人。”
“出口只有一个,货栈西门。出去是江边小路,顺路往北,到码头。”
“几点?”
“车到是六点。人,天黑前就在了。”
“宪兵几个?”
“一排,二十来个。排长看表,不看站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,点得很小。
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按的是货站台那一头的位置。纸已经没有了,位置还在她手底下。指头没有离开桌沿,像在等那一点位置凉下来。
三句,说完了。图上的东西全在这三句里,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。领头的是谁,他没说。较场口那一伙人跟着本部还了都,领头的还是那一个,这一条对她没有用,用的是本部的册子。
她端起面前那盏茶,没喝,只把盖子扶正,搁回去。
“学生我带。”她说。
“人多,别往前站。”
她没有应这一句。窗外一条画舫从楼底下过去,船上有人唱,唱的是哪一段听不清,笛子跟着,跟得不齐。二楼另外三桌客人,一桌在打瞌睡,一桌在拨算盘,一桌是两个穿长衫的老先生,正为一步棋争。谁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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