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置图是二十号上午到的。
梅雨下了三天,洪公祠的墙根返潮,纸一摊开就软。行动那边的人把一只牛皮纸袋送到研判股,袋口三道封,封上一个字:备。送的人不进门,把袋子搁在门槛里头的条凳上,走了。
研判股三张桌子,股长那一张空着,空了一个多月。签字的地方一直空着,活一直是他的。前一日本部那份电还压在他桌角,电上讲请愿团二十三日抵宁,下关另有布置。报上也登了,标题四个字,请愿抵宁,底下一行小字,欢迎者甚众。
方鉴清跟在后头进来。他如今在译电那头,隔一道天井,脚步比在重庆时更碎。
“行舟啊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席秘书批的‘备查’。登簿,收柜。登完就收,晓得吧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莫多看。”
“登簿总要看一眼。”
方鉴清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拆封,又看着天井那头,末了什么也没讲,走了。
袋里两样。一张图,一份名单。
图是铅笔画的,画的是下关车站。月台两条,一横一竖。正门朝南,门外一块空场,空场外头是大马路。东头是货站台,货站台后是货栈,货栈西边一扇门,通江边的小路。图上有字,字不多。空场那一处写着“宪兵一排”。货栈那一处写着“集结,四点”。货栈西门那一处只写了一个字:留。
名单抬头“下关车站秩序维持”。打头那个名字,昨日电文上他看过了,不用再看。底下三十一个,籍贯,津贴,领棍。棍还是那批棍,编号从重庆带过来的,缴回二十九根,这回又领了二十九根。
他看了一眼。
登簿。图一张,名单一份,日期,来处,批语“备查”。他把两样东西装回袋子,封口,锁进柜子。柜门合上的时候,图上那些线已经在他脑子里了:月台,正门,空场,货站台,货栈,西门。四点集结。宪兵一排。留。
留给谁走,图上没写。留,是留出口,还是留人,写图的人晓得,看图的人只看见一个字。
他坐回桌前誊别的东西。誊的是江北一个站的月报,字一行一行往下走。脑子里过的是另一张纸。空场在正门外,宪兵一排站在空场上,面朝街,背朝站。请愿团下车,出正门,要过空场。秩序组四点集结在货栈,货栈到月台,隔着货站台,一跨就到。西门留着,通江边。江边小路往西是码头,往东是货栈的后墙。
一张图,他在脑子里走了三遍。三遍走的是同一条路:货栈,货站台,月台。三遍都走得通。
午饭前方鉴清又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登了?”
“登了。”
“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方鉴清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。“二十三那天,各科照常。谁也莫往下关跑。看热闹看出事来,本部不认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我讲的是各科。”方鉴清说,“太太们那头,你自家管。”
中午过天井,邹大奎在廊下抽烟。
他随本部还都,还是外围行动组的组长。记过一次,津贴扣过一个月,人还是这个人。棉袍换了单褂,袖口照旧卷到肘,虎口那一层茧照旧。他看见陆行舟,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邹组长。”
“二十三,下关。”邹大奎说,“先生得空去看热闹。”
“公事忙。”
“忙也得吃饭。”邹大奎笑了一下,牙黄,“先生的字好。上回那份呈子,楼上给我看过。这回不晓得还要不要劳先生的笔。”
陆行舟点点头,过去了。
廊下的烟味跟着他走了几步,散在雨气里。
夜里他去了桃叶渡,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张卷烟纸,八个字:二十三,下关,三十余,棍。起身往回走,河上有船,桨声很短。
二十一号是礼拜五。
门东那三间厢房,天井里的青石板一天到晚是湿的。曼丽种的两盆葱长得疯,房东老太太说梅雨天的葱不能吃,寡淡。曼丽不信,掐了一把炒蛋,寡淡。
“多大事啊。”老太太在天井那头收衣裳,“过了梅,太阳一晒,啥都香。”
曼丽学了一句“多大事啊”,学得七成像,剩下三成是上海腔。老太太听了直笑,说陆太太这句话一讲,人家就晓得是哪里来的媳妇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江上来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坐船来的人,讲话都带水。”
晚饭是老太太教的鸭血汤。汤倒是成了,鸭血切得太厚,一块一块像豆腐。陆行舟喝了两碗。
“方太太今朝来了。”曼丽收碗,“讲二十三号下关有热闹。上海来一团人,请愿的,火车站有人接。太太们要去看。”
“别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他抬头。
曼丽把碗摞起来,左手托着碗底。托的时候,左肩往里缩了一下。那是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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