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往这边看。楼下的算盘停了,换成茶碗盖子碰碗沿的声音,一下一下,是有人在拨茶叶。
他不该来。
组织的规矩是各归各线,急件借一次当面,当面完了,各回各处。他坐在这里,是那一次。他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,过完了,还是坐着。
同一座城,住了一个多月,隔着三条街,一条河,没有照过面。牌桌上太太们讲起沈先生,他嗯一声,端茶。今夜照面,是为下关那一趟车。车过了,还是三条街,一条河。
她也坐着。
楼下的算盘又响起来,拨得急,拨完了,一声长的,归了零。二楼没有人算账,也没有人讲话。
楼上热。他后背那一片潮的,这会儿贴在了椅背上。她额头上没有汗。蓝布是厚的,挽起来的袖口底下,小臂上一道浅印子,是粉笔盒的边压的,压了一天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两盏茶,一盏喝过一口,一盏满的。有一句话在桌子当中,谁也没伸手去碰。上海那一句,重庆那一句,都没碰。
他看着她的袖口。挽得平,一折压一折。上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挽袖口的,站在书店柜台后面,理书。他没往下想。
楼下有人喊添水,跑堂的应了一声,铜壶提下去了。楼梯响了七下,停在半截。
“下关那一头,”他说,还是公事的声气,“灯只有一盏。天黑下来,站台上就那一盏亮着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看了一息,比暗号那一眼长。
“晓得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他还有一句,没说。人多别往前站,说过一遍了;再说一遍,就不是公事了。
她把手从茶碗边上收回去,搁在膝头。手指并着,没有动。他认得这个姿势。三年前那间旧书铺里,她要起身的时候,也是先把手搁回膝头。
她起身了。
茶没动。碗盖扶正的那一盏,还满着,水面上浮着两片茶叶,跟着楼板的震动,转了半个圈。
她没有说走。也没有说保重。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,推得很轻,椅子腿在楼板上没有响。布包挎在臂弯里,教案的角从包口露出一寸。跑堂的正好上来,她跟他说了一句什么,跑堂的点头,是茶钱。两盏,她付的。跑堂的算了一算,讲了个数,她没有还价。
他没有起身。规矩是先走的先走,后走的坐满一炷香。他把自己那一盏茶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,眼睛看着窗外。画舫走远了,笛子还在。对岸的河房一家一家点着灯,灯底下晾着的衣裳一动不动。争棋的两个老先生争完了,一个赢了,在收子,收得很响。河风到这时候才起来一点,从窗子进来,把桌上那盏满的茶吹皱了一下,又平了。
她走到楼梯口。
一只手扶在楼梯的栏杆上。栏杆是木头的,磨得光。她站住了,身子已经朝下了,脸转过来一半。
“那天,先生别来。”
他没答。
她等了半息,没等到。就下楼去了。十四级,一级一声。他坐着,听她走下去。走到第九级,楼下的人声盖过了脚步声。他还往下听。听见的是跑堂的应客,算盘珠子,争棋的老先生收子。没有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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