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486章
旁听券是粉红色的,巴掌大,盖一个蓝戳。
法院门口的梧桐遮了半条马路,树底下站满了人。有券的排一队,没券的站一片。法警在门里头一张一张验,验一张,撕一角。卖冰水的挑子挤在人堆边上,一碗一碗往外递,碗沿都是手印。
曼丽排在队里,手里攥着两张,一张自家的,一张郑太太的。郑太太没排,她站在树荫底下摇扇子,隔着人堆看着曼丽往前挪。
“陆太太,挤不挤?”
“不挤。”曼丽说,“多大事啊。”
这一句是跟房东老太太学的,说得还生。前头一个穿长衫的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把下巴抬了抬。
陆行舟不走这一道门。本部到场的人从侧门进,法警不验券,验一张公函。他跟在席之桓后头,腋下夹一册,册里是核过的证词,一页一页折着角。席之桓走得慢,走到侧门口停了一下,看了看正门那一片人。
“人真多。”他说。
“天热。”陆行舟说,“看审的比看戏的多。”
席之桓没接这句,进去了。
法庭里比外头还热。
窗子全开着,风不进来。旁听席在后头,一排一排的长凳,坐满了,过道里也站着人。前头是法官席,审判长阎叔平坐当中,两边陪审,都穿黑袍。检察官詹梦周在右手一张小桌,面前一摞卷宗,用一块玻璃压着。本部的人坐在左手靠墙的两排,跟旁听席隔一道木栏杆。
陆行舟坐在第二排靠里。这个位子看得见被告席,看得见证人席,也看得见旁听席的前三排。曼丽在第二排,郑太太在她旁边,扇子摇得很匀。曼丽没摇扇子,她伸长了脖子,往被告席那边看。
被告席还是空的。
郑太太的扇子停了一下,凑到曼丽耳边讲话。隔着一道栏杆,陆行舟听不见,只看见曼丽点了点头,眼睛没挪。那一句他猜得出。郑站长当年在上海让这个人噎在屋里半天,郑太太回回讲起,都要加一句“老郑脸黑得像锅底”。
法警把人带上来,是十点整。两个人,前头一个,后头一个,手铐在前头。前头那个瘦,囚服穿在身上像挂着,头发剃短了,露出一个方额头。他走到被告席,站住,没人叫他坐,他就站着。腰是直的。
璩宏达。
陆行舟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。
那一间没有窗的约谈室,绿罩台灯,灯泡瓦数足,照得桌面雪白。那个人翻着他四年的册子,一页一页念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删。念完了,说的是“我只管一条规矩”。那时候那个人手里是一本册子,一个名字,一道横线,划下去就是一条命。
如今那个人站在栏杆里头。栏杆是木头的,漆剥了一半。
审判长问姓名。
“璩宏达。”
问年岁,问籍贯,问原任职务。一句一句答,答得很短,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答“原任职务”那一句,他停了半息,说的是:“民国三十一年起,任极司菲尔路特工总部第一处副处长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。法警敲了一下栏杆。
后头那个一直低着头。蓟连奎。他比璩宏达矮半个头,胖,囚服绷着,后颈的肉叠了两道。问他姓名,他答得含混,审判长叫他再答一遍,他才把头抬起来一寸,又低下去。
陆行舟没往蓟连奎那边看。他看的是璩宏达的手。那双手放在栏杆上,指头并着,不动。当年翻册子的手,也是这样并着。规矩长在这个人骨头里,进了栏杆也没掉。
书记官念起诉书。念得快,一页一页翻,翻到蓟连奎那一段,念的是“民国二十九年冬,滥捕市民四十余人”。旁听席里有人小声骂了一句,是上海口音。念到璩宏达那一段,念的是“民国三十年十二月被日方拘押,翌年春变节”。
变节两个字,书记官念得跟别的字一样快。
曼丽在旁听席上,眼睛一直没离开被告席。郑太太侧过脸跟她讲了一句什么,她没听见。
十一点半休庭。
走廊里人挤人,本部的人从侧门那头出去透气。陆行舟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小窗,窗外是梧桐。曼丽从旁听席那一头挤过来,郑太太没跟着,郑太太去寻净手的地方了。
她挤到他跟前,先喘了一口气。
“热死了。”
“热。”
“那个人。”她压低嗓子,眼睛往法庭那扇门看了一眼,“当年在上海,站里年节摆酒,郑太太指给我看过一回,远远的。我手都抖。”
“看清了?”
“没看清。隔着两桌,他坐在上首,不吃,不讲话,太太们没有一个敢往那一桌看。郑太太讲,就是他,一句话能叫人回不了家。”曼丽的手在自家袖口上擦了一下,“我坐在末桌,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,抖。他看都没往这边看。”
“如今抖的是他。”
“他不抖。”曼丽说,“我看了半天,他一下都没抖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走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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