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经晋卿把笔包好,搁在柜台上,没有推过来。他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,那一眼不长,同柜台上那支笔差不多长。
“有位同志在城南女中。”他说,“急件,可借一次。”
陆行舟没有问是谁。
经晋卿也没有讲。他把包好的笔推过柜台,手缩回去,又拿起裁纸的刀。
“两毛。”
陆行舟付了两毛,把笔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街上收摊的人多起来,裱画铺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锁。他往东走,走到街口,河沿的风过来,衣裳后背贴着一片凉。
城南女中,国文教员,沪籍,五月到校。有位同志。
这两句是两处来的,一处是本部的表,一处是柜台。两处的字他都记得。记得归记得,并不并到一处去,是他自家的事。他不并。
过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水。水是绿的,往东走。他也往东走。
门东的堂屋里摆了一桌牌。
老太太的桌子,八仙桌,桌角磕掉一块。方太太坐上首,赵太太坐对面,曼丽坐下手,老太太坐末位。老太太是曼丽拉来凑的,说不会,坐下来第一圈就和了一把。
“多大事啊。”老太太把牌一推,“南京人哪个不会。”
方太太是从颐和路那头过来的,走了小半个钟头,进门先喝一碗凉茶,喝完才坐。赵太太还住在招待所,说招待所的饭一天一样,吃了半个月,脸都吃绿了。
陆行舟进门的时候牌打到第三圈。他把怀里的笔搁在里屋桌上,出来倒茶。四只茶碗,一碗一碗添上。曼丽头也不抬,手往后一伸,他把茶碗放进她手里。
“当家的今朝晚。”
“路上绕了一下。”
“绕到哪里?”
“评事街,买支笔。”
曼丽拿茶碗的手顿了顿。“评事街公道。”她说,“老太讲的。”
老太太打出一张牌,接了一句:“门东这一头宰人。”
方太太摸了一张牌,看了看,打出去。“我们科长这几日也忙。回来就皱眉头,说前院的人少了一半,事没少一半。”
“局里事多。”赵太太说,“船上那几位,到了南京,一个个都忙起来了。”
“忙是忙,”方太太说,“忙的不是他。忙的是行舟。研判股那一屋,我们科长讲,进去出来就他一个人。”
陆行舟站在桌边,添完茶,把壶搁在条几上。
“抄字的。”他说。
“抄字的抄到六点。”曼丽把一张牌打出去,是赵太太要的,赵太太一喜,推了牌。曼丽把面前的筹码数了两个过去,眼睛没抬。
牌洗过。老太太码牌码得快,两只手一齐推,方太太看了半天,说南京人码牌都这样。
“这样快。”老太太说,“慢了,饭都凉了。”
第四圈打到一半,方太太的话多起来。她讲颐和路后头那栋楼,楼下那家煎带鱼,煎了半个月,她们科长如今闻到带鱼味就皱眉头。讲郑太太那口井,井水甜,郑太太天天叫人打上来泡茶,泡的是龙井,一斤十几万。讲旁听券,她托了两个人,两个人都讲难,都讲有法子。
“陆太太那两张,”赵太太问,“到手了没有?”
曼丽没答,打出一张牌。
“郑太太那头,”方太太说,“听说天天在催郑站长。”
“郑太太的事,郑太太讲。”曼丽说,“我只管打牌。”
老太太摸牌。
陆行舟坐在门槛边一张小板凳上,茶壶搁在脚边。天井里两盆葱立着,风一过,叶子摇一摇。他没有看牌,看的是天井。听着,一句一句。
方太太摸了一张牌,看了一眼,不要,打出去。打出去以后才想起讲什么,往曼丽那边侧了侧身子。
“对了,陆太太,我那个侄女,我大姐家的,在城南女中念初二。”她说,“昨日来我那里吃饭,一顿饭讲了一堂课。讲的是她们国文先生,讲《岳阳楼记》,讲得满堂不出声。她说那位先生是上海来的,说话轻,可是一个字一个字,都落在耳朵里。”
曼丽摸了一张牌,看了看,打出去。“女先生教书,好。”
“好是真好。”方太太把牌理了理,“城南女中那位沈先生,教得真好,我侄女天天念。”
天井里的风停了。葱叶子立着,不动。
陆行舟拿起脚边的茶壶,站起来,往桌边走。四只茶碗,一碗一碗添。添到方太太那一碗,水满了,他把壶提起来,一滴没洒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