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争的是本局。”陆行舟说,“改组的人在隔壁办公。缩三成的名单,还没有贴。这时候本局贴一张封条在国防部的封条上头,隔壁那几位,正等着这个。”
忻鼎臣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郑百川没有讲话。他看着门上那三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老板刚走两个月。”陆行舟把声音放得更低,“追悼开过,档封了,人还没散。局里现在每一双眼睛都是红的,缩三成,谁留谁走,都在看谁先伸手。老板尸骨未寒,谁伸手,谁先挨刀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老板在的时候,封条盖的是局,挨刀的也是局。老板不在了,封条盖的是局,挨刀的是人。”
大厅里静了。门口梧桐叶子响,街上又过一部吉普。
郑百川把手里的扇子合起来。合起来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不是怕,是缩。他缩回来的那只手,在长衫的袖口里头攥了一攥。
他骂了一句宁波话。
骂得很短,四个字,骂的不是陆行舟,也不是忻鼎臣。骂的是那块弧形的干净地方,钢琴走了,留一道拖痕。
“阿忻。”他说,“楼,侬自家去争。本局不掺和。”
“百川兄——”
“同乡会要落脚,我出份子。份子出得起。楼,我不碰。”郑百川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,回头,“道奇也不碰。”
忻鼎臣站在大厅当中,看着地板上那些干净的方块。他没有追出去。
门房把锁重新扣上,钥匙从锁眼里退出来,还是绕开了那张封条。
回来的路上,郑百川一句话没有讲。洋车过鼓楼,他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三下,敲完,把那封信又摸出来,看了一眼,没看完,塞回去。到了城南岔路口,两部车分开,他隔着车篷讲了一句:“行舟啊,今天这一趟,侬没来过。”
“没来过。”
洋车拉到门东,天已经擦黑。
巷口有卖鸭子的挑子,盐水鸭斩好了摆在案板上,白的皮,粉的肉。曼丽站在挑子前头,跟卖鸭子的讲价,讲的是南京话,讲得不像,卖鸭子的一直笑。房东老太太在旁边替她撑腰,一句“多大事啊”,鸭子便宜了两角。
“当家的。”曼丽提着鸭子回来,看见他,眼睛先落在他脸上,再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夹上,“郑太太下午来了。讲郑站长去看洋楼。三层的,有钢琴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住不住?”
“不住。”
曼丽提着鸭子,走了两步,走到天井里。天井青石板,扫得干净,墙根两盆葱,是她前几天种的,叶子刚起来。
“洋楼有没有天井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住也好。”她说完,进灶间去了。
老太太跟在后头进院子,路过他身边,慢悠悠讲了一句:“陆先生,洋楼有啥好,冬天冷,夏天热,楼梯上上下下。多大事啊。”
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。老太太在厢房里咳嗽,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,鞋底拍着青石板。灶间里曼丽把鸭子倒进碗里,碗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门口有人喊:“陆先生在家吗?帖子。”
他出去接。是一个跑腿的小伙计,手里一沓红帖,一家一家送。帖子是红纸,金字,折成三折,抬头印着“宁波旅京同乡会复会”,下头一行小字,是日期,五月二十六,礼拜日午刻,三山街同福楼。落款是老会长俞松甫,发起人。
他把帖子翻过来。
背面印着理事名单,一列一列,宁波人的姓,郑、屠、竺、楼、忻。第一行的名字是郑百川,名字底下两个字,主席。往下数第五行,忻鼎臣,常务理事。名单底下留着两行空白。
帖子是今天印的。油墨还没干透,他的手指在“主席”两个字上头按了一下,字晕开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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