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万钧是踩着跳板上的船。
跳板已经抽起一头,他一脚踏在板上,一脚踏在船帮上,两个兵把他拽了进来。货轮的汽笛响了第二声。他喘着,帽子歪着,前襟湿了一片,不是江水,是汗。
陆行舟正在底舱口收马灯。
半个时辰前,喻子丹叫人满码头找副队长,找不着,大副催着开船,船不等人。他提了灯下底舱,把六十八箱从头走到尾。走到二十七号,灯停了一下。一枚元宝,右边拖着一个尾巴。元宝边上那一圈,糊了。
他没喊人。灯举高,又举低,看了三回。回到舱口,他在三联单备注一栏写了一行小字:二十七号,火漆边糊,待日光复验。底下垫着复写纸,一行字,三联都有。写完把单子压在马灯底下。
“值班官签。”大副把单子推过去。
汉口开船这一签,是他在汉口提的,值班官、文案、大副,三个人。今早的值班官是舒万钧,喻子丹昨夜排的班。舒万钧接过笔,眼睛在箱数那一栏扫了一下,六十八,在封印那一栏填了“完好”,签名。三联,签三回。备注在签字上头三行,他没抬眼。签完把笔一搁,手在前襟上擦了擦。
“公事公办。”他说,“陆先生,我这一路,没漏过一班。”
陆行舟签了自己那一联。大副签完,把三联撕开,一人一张。船离了码头。
十四日的早班,喻子丹自己值。
出了汉口,江面宽了。两岸退得远,水是黄的,船走在当中,一上午看不见几个码头。天热起来,底舱里闷,舱口的油布掀开一半,光斜着下去,照在头几摞箱子上。
三签之前,陆行舟把开船那一联递给喻子丹。
喻子丹看箱数,看签字,看到备注,停住。
“边糊。”
“灯底下看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要日光。”
喻子丹没多问。他叫了两个兵,一个提灯,一个拿撬棍,下底舱。
二十七号在第四摞,靠里,日光照不到,还是要灯。灯凑过去。一枚元宝,右边一个尾巴。宜昌那天,他在三联单背面画过这一枚,尾巴的弯是往里勾的。今天这一个,尾巴往外撇了半分,边上一圈红蜡往外洇了一线,像纸上滴了水又干了。
“热过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热过是什么讲法。”
“火漆冷了是硬的,花纹是印模压的,边上有棱。拿火一烤,蜡软了,封条揭得起来。揭了再按回去,蜡还是那块蜡,花还是那朵花,棱没了。”他的手指头在那一枚上头虚虚画了一圈,没碰,“边糊,就是烤过。”
喻子丹看着那枚火漆。他不看人,看的是东西。看了一阵,从口袋里把汉口那一联抽出来,翻到值班官那一栏。
“完好。”他念。
底舱里没人接话。
“二十七号,火漆完好,舒万钧签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一句一顿,“二十七号,火漆边糊,陆行舟签。同一张单子。”
他把单子折起来,放回口袋。
“开箱。”
撬棍插进箱盖缝里,一撬,钉子响了三声。箱盖起来,油纸露出来。油纸是包着的,绳子也扎着。可绳扣是单扣。
陆行舟蹲下去。
“封的时候,是十字扣。”他说,“扣头压在底下。这个扣头在上头。”
油纸揭开。里头三卷,各自包着,卷脊上贴条子:民国三十一年,沪区电讯稿,一、二、三。该是四卷。第四卷不在。
喻子丹直起身。他没骂,没拍箱子。他把三联单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,像是那上头会多出一个字来。
“舒万钧在哪儿。”
“过船去了。”提灯的兵说,“民昶轮上头那间,睡着。”
民昶轮上层走道尽头那一间,是他自家的舱。门没闩。舒万钧躺在铺上,衣裳没脱,帽子扣在脸上。
先进去的不是喻子丹,是席之桓留在船上的那个随员,讲江浙话,一路客客气气,不大出舱。不知几时,他已经站到了过道上,两手空着。两个兵跟在后头,枪从肩上拿下来了,枪口朝地。
“舒副队长。”随员说,客气得很,“起来讲话。”
舒万钧把帽子从脸上拿开,坐起来。先看见兵,再看见喻子丹,末了看见陆行舟。他脸上还是笑的。
“队长,什么事?公事公办,有事讲事。”
“二十七号。”喻子丹说。
“二十七号怎么了。今早我验过,完好。”
“完好。”喻子丹把那一联摊在他面前的铺板上,“你签的。上头三行,陆先生写的。边糊。你签的时候,没看。”
舒万钧低头看那三行。看得很慢。看完,笑还在脸上,只是不动了。
“陆先生的眼睛,比灯亮。”他说。
“枪。”随员说。
舒万钧腰上有一把手枪。他没去摸。他把两只手摊开,随员伸手过去,把枪从枪套里取出来,退了弹匣,弹匣是满的,膛里那一颗也退出来。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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