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八颗,一颗一颗放在铺板上,排成一行。
底舱里的兵,枪口一直朝着地。
“卷呢。”喻子丹说。
“什么卷。”
“沪区电讯稿,第四卷。”陆行舟说,“三十七号少一卷。”
随员弯下腰,把舒万钧睡的那块铺板掀起来。铺板底下是船板,船板上头一卷油纸,扎着单扣。
舒万钧看着那一卷,看了很久。
“陆先生,我讲一句,你莫怪。”他说,“我在宜昌换条子,你当时就晓得了,是不是。”
陆行舟没答。
“你晓得,你不讲。你只画了个花。”舒万钧摇头,“我早该怕的。”
供词是在喻子丹的舱里录的。随员坐着,喻子丹站着,陆行舟记。
舒万钧讲得不慢。中统汉口那边的人,宜昌就搭上了,出金条,十根,要“华北那一卷”。他不认得箱号,册在陆先生手里,他翻不着,只晓得在密档那一批里。宜昌上岸下船,乱,他挑了一箱看着像的,把条子换到头里,想着汉口好卸。到了汉口,每班三签,靠岸加签,箱子卸不动。他改主意,卸不动箱,取卷。后半夜太太们散了牌,他借喻子丹的钥匙下底舱,报的是查潮——副队长查舱,守舱的兵不拦。他烤了火漆,揭了封条,取一卷,包上带上岸。
“对方拆开一看,是电讯旧档。”他说,“不认账。讲我拿废纸糊弄他,一根金条也没有,叫我滚。”
“你就滚回来了。”随员说。
“船要开。我不回来,箱在人不在,喻队长要拿我的头去南京交差。”舒万钧笑了一下,“我回来,还能讲一句公事公办。”
陆行舟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华北那一卷。”他说,“对方是这样讲的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舒万钧看着他,“陆先生,那一卷在哪一箱,你是晓得的。”
陆行舟把这一句记下来,没抬头。他们要的是那一卷。烧掉的那半卷没人再要得到,要得到的,只剩箱里这一卷,和他怀里那一册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又走。
随员站起来。“押底舱。手脚捆上,饭照给。到南京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对喻子丹,“船上不声张。押运队少一个副队长,就讲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。”喻子丹说。
随员看了一眼舱外的江。“江上的病,只有一种。”
舒万钧被带出去的时候,经过陆行舟身边,停了一步。
“陆先生,这一路,你没跟我讲过一句重话。”
“公事公办。”陆行舟说。
舒万钧笑了笑,走了。八颗子弹还排在铺板上,随员一颗一颗捡起来,装进自己口袋。
三十七号重新钉上。随员从怀里掏出印模,缠枝莲,火漆在酒精灯上化了,滴在封条骑缝,印模按下去,停一停,抬起来。七片叶子,叶尖是尖的。
喻子丹把册子摊开在箱盖上。
“往后,”他说,“你签的字,我不复验。”
这是他上船以来头一回看陆行舟,不是看册子。
陆行舟没讲话。他把三联单翻过来,在三十七号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:五月十四日,开箱复验,少一卷,追回,重封。三个人签下去。
“大副只认箱数。”喻子丹把册子合上,“我认签字。签字对了,箱数就对了。”
“签字对了,箱数也可以不对。”
喻子丹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要你。”他说。
夜里船泊在江边。民昶轮先到,货轮靠上去,缆绳一根一根绑住,两船的船帮碰在一处,响了一声。
跳板搭过去。他过去的时候,曼丽在民昶轮舷边等着,手里一只碗,另一只碗扣在上头。
“船菜。”她说,“凉了,你将就。”
他接过来。碗里是米饭,压着一小条咸鱼。
统舱里麻将声没停,郑太太的嗓子隔着舱板都听得见。曼丽往那边偏了偏头。
“郑太太讲,今天押运队那边没人来打牌。”她说,“昨天那个舒副官,一嘴好听话,怎么不见了?”
“晕船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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