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子丹念箱号,陆行舟对册。一号到末号,一只不少。三联单摊在箱盖上,大副签了,喻子丹签了,他签了。舒万钧站在旁边看,看完了说:“陆先生这个法子好。公事公办。”
“明早开船前,再签一回。”喻子丹说,“副队长在场。”
“在,在。”
天黑下来,江上的灯一盏一盏亮。
陆行舟过到民昶轮上去。统舱里闷,人挨着人,太太们的牌桌支在两个铺位当中,四面都是腿。曼丽坐在里头,牌打不开,胳膊肘一动就碰人。
“当家的。”她抬头,“这儿要闷死人。”
“上头甲板那一层,走道宽。”他说得很随口,“舒副官舱门口有块空地,摆得开一张桌。风凉。”
“舒副官哪个?”
“押运队的。住上头那间。你们打你们的,他不管。”
曼丽把牌一推,站起来。“郑太太,方太太,赵太太,走,上头去。舒副官门口风凉。”
她说得响,半个统舱都听见了。郑太太笑着起身,方太太脸还板着,也起身。赵太太抱着那副竹背麻将,走在末尾。
舒万钧的舱在上层,走道尽头。门口那一块地方,两边是栏杆,桌子一摆,走道就剩了一条缝。牌哗啦一响,舒万钧开了门。
“舒副官。”郑太太先开口,官太太的腔,“我们几个借你门口一块地方,你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,不介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郑太太把牌码齐了,“我们家老郑常讲,押运队的弟兄是本部的门神。门神在,我们睡得着。”
舒万钧笑了一下,把门掩了。
陆行舟在楼梯口站了站。曼丽回头看见他,扬了扬下巴。
“当家的,你不看?”
“签单。”
“签你的单去。”她把骰子往桌上一丢,“赢了钱,给你买烟。”
他下了楼梯,过跳板,回货轮。身后骰子响了两回,牌就哗啦开了。
牌打到十点,他开一回门,走道里坐着四个太太,桌子挡在门口。郑太太抬头:“舒副官,替我打两圈,我去方便一下。”他推不掉,坐下打了两圈,郑太太回来了,方太太起身去了。打到十二点,他又开一回门,曼丽正在拍桌子。
“自摸!舒副官你看,清一色!”
“陆太太手气好。”
“我晕船晕了三天,就今夜不晕。”曼丽把牌推倒,“舒副官莫走,站着看,看我再来一把。”
他站着看。桌子还在门口,四个太太没一个要散的意思。赵太太打得慢,一张牌摸起来看半天。方太太打得急,输了一圈,脸上的气反倒松了。郑太太一边打一边讲南京的房子,颐和路早叫先到的占了,洪公祠那边官眷还没着落。
陆行舟不在那儿。他在货轮上,跟喻子丹签夜里那一班的单。
货轮这边静。底舱的门锁着,钥匙在喻子丹身上。江水拍船帮,一下一下。隔着一道跳板,民昶轮上层走道的灯亮着,牌声一阵一阵飘过来,中间夹着曼丽的嗓门。
“清一色!”
喻子丹签完字,抬头听了一下。
“陆太太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嗓门大。”
“晕船三天,今夜不晕。”
喻子丹没再讲话,把册子夹回腋下,回舱去了。陆行舟在甲板上又站了一阵。牌声到后半夜还没停,两点,三点,走道那盏灯一直亮着。四点,牌声才歇。
天亮,江面上起了雾,比重庆的薄。
卞崇文上船来送公文,一口汉腔跟昨日一样:“您家一路顺风。汉口这地方,走了就莫再来。”
开船前半个时辰,喻子丹在甲板上召集押运队,三联单摊在箱盖上,一号到末号,一只不少。大副签了,他签了。
轮到副队长在场。
喻子丹抬头,从头数了一遍人。
舒万钧不在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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