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昌的码头是斜的,一道石梯从趸船上去,上了岸,再顺着岸往下游走三百步,才是下水货轮的跳板。
川江的货轮到这里为止。那条货轮靠在上游的趸船,接它的下水货轮靠在下游的趸船,中间隔着三百步的岸。民昶轮是直放下江的,不在这里换船,人不用挪窝;箱子要走这三百步。
喻子丹天不亮就把押运队排在石梯上了。一级一个人,枪背在背上,枪口朝下。箱子从货轮舱里抬出来,一箱两个苦力,一根杠子,抬上石梯,穿过岸,抬下跳板,进下水货轮的货舱。押运队不抬,只看。
陆行舟站在跳板头上,册子摊在一只倒扣的箩筐上。喻子丹站在他旁边,手里是自家那本。
“三号。”
他在册上找到三号,打一个勾。
“十一号。”
勾。
箱子不按顺序来。货轮舱里怎么码的,苦力就怎么抬,先抬到手的先走。号一乱,勾就跳着打。他的册一页四十行,箱号是照喻子丹那本抄的,一号到六十八号。头三十一号是老库的,一箱一枚火漆,花纹各不相同。三十二号往后是楼上分批装的,火漆两种,回纹一种,缠枝莲一种。六十八枚漆,他在朝天门上船那一夜,借着马灯,一枚一枚又看过一遍。
看过了,就在脑子里。册上只有号。
岸上另一头,官眷也在走这三百步。太太们提着包袱,跟着一个举小旗的船公司的人,一串。郑太太走在头里,两个勤务替她抬藤箱。曼丽走在当中,一手一个包袱,头也不回。他看了一眼,接着勾。
宜昌站的人是上午来的。
来的三个,灰制服,领头的夹着一叠公文,后头跟两辆板车。板车上是桶和麻包。桶是桐油桶,铁箍箍着,桶口用泥封了。麻包鼓鼓囊囊,一股药味,当归味压着黄芪味。桶上和麻包上都贴着签,签上两个字,公物。
“本部东下的船,宜昌站的公物搭一程。”领头的把公文递过来,“上头批的。”
喻子丹接过去看了一遍,还给他。
“我的册上没有。”
“不用上你的册,我们自家有单子。”
“不上我的册,不进我的舱。”
“舱是船公司的,不是押运队的。”领头的笑了一下,“喻队长,都是局里的人,公事公办嘛。”
这四个字,是从后头接过去的。
“公事公办。”舒万钧从石梯上下来,一边走一边拍手上的灰,“宜昌站的公文有,舱位的单子有,占的又不是咱们那一格。队长,我看这样,他们码货舱靠门那一头,咱们的码里头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喻子丹没讲话。他看了一眼板车,又看了一眼下水的货轮。大副在跳板顶上叉着腰,朝这边喊,喊的是船公司的话:午后两点开船,两点前没上完的,留在宜昌。
“靠门那一头。”喻子丹说,“我的人只看我的箱。”
“队长明白人。”舒万钧转身朝板车招手,“来来来,先上桐油。桐油重,压底。”
板车推上跳板。桐油桶一只一只滚下舱,麻包一包一包扔下去。苦力抬着本部的箱子,要从桶和麻包中间穿过去。舱门口挤成一团,号子都乱了。
大副在上头骂人。喻子丹把册子往陆行舟手里一塞,往跳板顶上去了。
“陆先生自家看得见号。”舒万钧顺手把那本册接过去,站到了喻子丹的位子上,“我替队长勾,你勾你的。”
陆行舟没讲话,低头勾自家的。
舒万钧勾得快,一箱过一笔,笔在纸上不停。嘴里还跟苦力讲话:“慢点慢点,磕坏了公事公办。”
箱子从他眼前一箱一箱过。号是他在老库写的,条子是他贴的,字是他自家的字。他不用抬眼看人,看条子就够了。
四十七号,过。
三十号,过。
四十七号。
笔停在半空。
条子是新的。纸比旁的白一截,浆糊没干透,边上翘着。字不是他的,笔画粗,七字那一横拖得太长。他的眼睛从条子上挪下来,落到箱口的火漆上。一枚元宝,右边拖着一个尾巴。
二十七号。
这一枚他记得。二十七号和二十九号,是老库最后抬出来的两箱,一根杠子前后抬的。二十七号里头是什么,册上有一行:电讯旧档,民国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。二十九号里头是什么,册上也有一行。那一枚火漆,是一个桓字的半边。
苦力抬着箱子等他。他在册上二十七号那一行打了一个勾,抬手。
“过。”
箱子下了跳板,进舱,往靠门那一头去了。
舒万钧在喻子丹的册上勾了一笔。他勾的是哪一行,陆行舟没看。
后头的箱子一箱一箱过。二十九号是倒数第五箱过的,火漆完好,条子是他的字。他打了勾,没多看一眼。
末一箱进舱,两本册各六十八个勾。喻子丹从跳板顶上下来,把自家那本接回去,从头数到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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