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落印第四天,督察室的门开着,里头在搬桌子。
雷震虎的桌子最先搬。两个勤务抬着,一路磕着走廊的墙,磕到楼梯口,停下来喘气。桌子是本部的,人是北平的了,桌子不跟人走。抽屉早空了,只剩桌角上一道烟头烫出来的黑印。
隔壁行动处的屋子空了一半。戢鸿烈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半的人,桌子留下,椅子留下,墙上挂枪的钉子留下。剩下的一半人坐在原处,不搬桌子,也不讲话。雷震虎站的是戢鸿烈那一头。戢鸿烈走了,他留下了,留下的就是这一纸调令。从前管全楼的督察主任,如今管一个站的一个队。楼里的人讲,这是升,升到北边去。讲的时候,没有人抬头。
译电室这边照常。缩编三成的名单贴出来几天,走的人走了,留的人把空桌子并起来,一间屋子看着反倒宽了。方鉴清在里屋对账,门虚掩着。陆行舟坐在老位子上誊电,一手压纸,一手运笔。茶缸里的枸杞泡开了,浮在面上。
皮靴声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,从上海听到重庆,不用抬头。声音到门口,停了。
雷震虎站在门槛外头,穿着便服。军装收了,便服是新的,呢子还硬,肩上撑不起来。他手里没簿子,也没烟。从门槛到陆行舟的桌边,五步。他走了四步,站住。
陆咸鱼。
雷主任。
没有主任了。雷震虎说,行动队长。北平站的。
陆行舟把笔搁下,站起来。旁边有椅子,他拉过来。雷震虎看了一眼,没坐。
里屋的门轻轻合上了。方鉴清关门的手,总是很轻。
雷震虎站着。他比陆行舟高半个头,站着说话,得低着眼看人。他看了一阵,看的不是人,是桌上那份誊到一半的电文。字一行一行,平的。
老板没了。他说,往后抓人的刀,更不认人。
陆行舟没接。
从前抓错了,上头还有个人管着,有个人肯认。往后没有了。谁的刀,抓谁的人,各归各。雷震虎把手插进裤袋,又抽出来,你那本干净簿子,我记着。
簿子是照章誊的。
晓得。照章。雷震虎哼了一声,不像笑,老子从头一天起就晓得。
走廊上桌子又磕了一下墙。有人骂了一句。雷震虎侧过脸听了听,又转回来。
第二桩。他说,你太太较场口那一棍。
陆行舟等着。
是邹大奎的人打的。我查了。
这句话,他等了两个月。等的不是这句话——邹大奎站在会场门口点烟,冲他笑那一下,他早就有数了。他等的是有人肯讲出来。讲出来的,是雷震虎。
记过一次,扣一月津贴。他说,呈子上写的。
呈子是呈子。雷震虎说,棍子是棍子。三十来根棍子,一根不少,都还在库里。人也一个不少。
雷队长查这个做啥子?
雷震虎没答。他从来不答这一类的话。他问人,不叫人问。
第三桩。
陆行舟的手,搭在椅背上。
老库那夜。雷震虎说,你那一枪,打的是房梁。
译电室里很静。里屋对账的算盘停了一下,又拨起来,拨得比先前重。
两个兵,一左一右,伸手夺你怀里的箱。黑烟里头,三步。你抽枪,枪口抬起来,打梁。木屑掉下来,两个人退了。雷震虎说得慢,一句一句,像在念一份簿子,我问过那两个人。他们讲,以为是打偏了。
是打偏了。
打得准。雷震虎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他没解释准是什么意思。打梁打得准,还是打偏打得准。
陆行舟没有问。问了,就是要一个答案。要答案的人,先得交一个答案出去。
雷震虎站了一会儿。这一会儿有多长,陆行舟没数。他只看见雷震虎的手在裤袋边上摸了一下,摸的是烟的位置,烟不在。戒了,还是没带,不晓得。
我在这个楼里,雷震虎说,疑过很多人。疑对的,抓了。疑错的,也抓了。就你一个,疑了十几年,没抓。
雷队长手下留情。
不是留情。雷震虎说,是没抓着。
他转身。走到门口,一脚已经跨过门槛,回头。
北边见。
皮靴声往走廊那头去。到楼梯口,和搬桌子的人撞上,骂了一句,又下去。楼梯十七级,声音落了十七下,没了。
窗子朝着院子。他没起身,坐在位子上看得见半个院子。雷震虎从楼门里出来,一手提着一只皮箱,箱子不大。院子里停着一辆车,不是本部的车,是雇的。从前他出门,后头总跟着两个人,今天一个也没有。行动处剩下的那一半人,没有一个下楼。车门关上,车出了院门,往朝天门那条路去。院子里的泥地上,两道车辙,浅的。
陆行舟坐下来。把笔拿起来,把誊到一半的电文誊完。手不抖,字不歪。誊完,他把茶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,枸杞的凉水。
里屋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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