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一条缝。
雷主任讲啥子?方鉴清探出半张脸。
辞行。
哦,辞行。方鉴清把门又拉开一点,他调北平,是行动队,不是督察了。行舟啊,督察这边,往后换人。换谁还不晓得。
晓得。
他讲别的没有?
讲了较场口那桩。讲查过了。
方鉴清的脸缩回去一半:查过了就查过了,案子早结了。莫再翻。门合上。
那三句话,他在桌子底下过了一遍。
头一句,是给他的。第二句,是给曼丽的。第三句,是给谁的,他不晓得。一个疑了他十几年的人,临走留下三句话:一句是我看见了,一句是我查了,一句是我记着。没有一句是我不放过你。
也没有一句是我放过你。
夜里回坡上,吊脚楼的灯早点上了。
曼丽在灶前烧水。肩上的膏药早揭了,天一阴,那一块还是酸。她不讲,只是拿手揉,揉的时候人往左边歪。
方太太讲,雷主任调走了。她把水舀进盆里,调北平。跟郑站长一个地方。
那个凶神,到了北平还是凶神。她拧了个热手巾把,递过来,他今天上你那里去了?
辞行。
他跟你辞啥子行。曼丽哼一声,十几年,他看你像看贼。
陆行舟接了手巾,把脸擦了。
他讲,较场口那一棍,查过了。
曼丽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问是谁。她把盆端起来,泼到门外坡上,水声哗啦一片。回来把盆一放。
查过了,棍子还回来不?
不回来。
那查啥子。她说,我肩膀酸,又不是他的。
灯花爆了一下,火苗矮下去,又上来。她挨着他坐下,把左肩往他这边靠,靠了一下,坐直。
北平冷不冷?
比这坡上冷?
比这坡上冷。
那我要再置一床棉被。她说,船上一床,北平一床。
北平屋里烧炕。
炕是啥子?
床底下生火。
曼丽想了一下:床底下生火,那烧肉不用锅了?
肉还是要锅的。
我晓得要锅。她瞪他一眼,我讲的是省柴。
他嗯了一声。她讲的是北平,他递出去问的也是北平。回话还没有来。
回话是第三天来的。
雨下了三天,朝天门半坡的石梯滑,他一级一级踩着走。坡下船多,下水的船一艘挨一艘,箱子一摞一摞往跳板上抬,喊号子的声音隔着雨传上来。
义丰纸行的门柱上,价牌又换了。一刀纸,比上回多出一小截。学徒还在熬浆糊,锅边那圈糊,比上回更厚。任小楼坐在裁纸案后头拨算盘,见他进门,算珠没停。
陆先生,还是一刀?
一刀。
麻纸包起来,细绳扎十字扣。任小楼包纸的手,不快不慢。包到一半,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,又低下去。
上回那批走完,北路就歇了。他说,歇归歇,那边捎信来,北边的铺子,开得。
几时开?
先走到南京再讲。任小楼把纸递过来,到了那头,自然有人接。
陆行舟接过纸,拎在手里。纸的分量,跟往常一样。
还有一桩。任小楼两手笼回袖子里,声音落得低,纸行的账,先生手上那一本,一路带着。莫叫人翻,莫叫人抄。到了哪儿,那一本还是先生的。
他点头。
出了门,他在坡口站了一站。麻纸包着的一刀纸,拎在手里,十字扣扎得紧。
三句话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北平,准。细则南京再说。名单,护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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