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从南京走了六天,四月初八到罗家湾。
一式三份。方鉴清拆封的时候手上没稳,封套撕歪了一角。他先自家看,看完不说话,把第一份搁到陆行舟桌上,第二份揣进马甲,第三份压在自家茶碗底下。
“誊。字要工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份要留很多年。”
抬头是局本部的。本局奉令于还都后改组,新名目另令颁行;编制缩减三成,细则另定;还都前本部日常事务,由主任秘书席之桓主持;行动处代处长戢鸿烈另有任用,调国防部服务,所部人员随调者另册。
“保密”两个字,他誊了三遍。第一遍笔尖顿了一下,第二遍第三遍就顺了。字是新的,纸是旧的,格子还是老格子。
方鉴清端着茶碗在屋里转,转到窗前,又转回来。
“三成。”他说,“译电科八个人,三成是两个半。半个怎么裁?”
没人接话。收发那头的钟敲了十下。
“那半个,”方鉴清把茶碗放下,“不会是我。”
他说完自家先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另外几个抄字的低着头,笔没停,眼睛都不在纸上。每个人都在算,八个人里头,哪两个半是自家。算不出来,就接着抄。
方鉴清把茶碗底下那一份抽出来,折了三折,搁进柜子底格,锁上,钥匙揣进马甲兜,拍了拍。这一份是他自家留的。招牌换了,纸要跟着人走,人不晓得走到哪儿,纸先收好。
戢鸿烈走的时候没跟谁打招呼。
后晌,院子里进来三辆卡车。行动处的人排队上车,背包、枪、铺盖卷,一样一样往车厢里递。没有人喊口令。队伍是齐的,脸是平的,上了车就坐下,坐下就不动。
戢鸿烈站在车头前,看表。腕上那只表,看一回,抬头数一回人,再看一回。他穿的还是那身旧军服,肩上没多什么。有人过来递话,他听着,眼睛在表上。
陆行舟站在译电室窗后头。他数了。上车的五十六个,行动处在渝的编制一百一十二。一半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带走的都是熟面孔。老库那夜在烟里往外冲的,提档那夜端枪站在门口的,坡下饭馆里给中统的客人斟酒的。那些人现在坐在车厢里,跟货一样,往国防部那边运。华北的心思,也在车厢里。
郑百川从楼上下来,站到他边上,隔着窗看。
“升了。”郑百川说,乡音压得低,“戢处长,升了。”
“升了。”
“侬讲——”郑百川没讲下去。
楼梯口站着席之桓。他没下来,一只手扶着栏杆,衣裳齐整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戢鸿烈上车前朝楼那头看了一眼,看的不是人,是窗。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,谁也没抬手。
三辆车开出院门,一辆接一辆。车尾扬起的灰落下来,落在没上车的那一半人身上。那一半人站在原地,没人说散,也没人动。留下的这一半往后归谁,公文上没写。
督察室的门开着。雷震虎站在门里,靠着门框,烟叼在嘴角,没点。车队出门,他没动。灰落下来,他也没动。
他不是行动处的。他也不在那一册“随调者”里头。
陆行舟把窗帘放下,回桌上接着誊。第三份誊到“另有任用”四个字,他停了停,蘸了一回墨。
席之桓那句话,郑百川是当夜讲给他听的。
楼上只点一盏灯。郑百川把门关了,又推了一下,确认关严。桌上一壶茶,两只杯,他自家倒,倒了一半停下来,把壶搁了。
“今朝席秘书叫我上去。”他说,“讲了一句话。一句。”
陆行舟站着,没坐。
“北平站。”郑百川看着他,“席秘书讲,老板生前有意,让我去北平。”
陆行舟没有动。
这一句他见过。不是听见,是见过。车库那只旧公文包里,几页老板手批的人事意见,有一行是“北平站,郑百川可用”。包烧了,那一行字没烧,今夜从席之桓嘴里出来,一个字不差。
席之桓从哪里得来,他不晓得。他只晓得那几页纸他记得,眼下满局里记得的,兴许只剩他一个。
“落印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郑百川说,“话。侬教我的,落印之前,都是话。”他把杯子往陆行舟那头推了推,“这句话没落印,我先讲给侬听。侬讲,我该怎么接?”
“接。”陆行舟说,“席秘书讲的,站长听着,不问第二句。”
“不问?”
“问了,就是要。要,就轮到他掂量了。站长不要,他才给。”
“席秘书这个人,”郑百川压着嗓子,“靠得住?”
“他今朝讲这句话,就是他要靠站长了。”陆行舟说,“戢处长走了,带走一半人。席秘书手里剩下的,是纸。纸要有人管,北平的纸,他要一个自家人管。”
“我算他自家人?”
“站长两头都送过礼。”陆行舟说,“落印的那一头,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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