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圈,进来的时候看过,出去的时候再看一遍。花圈塌了几只,竹篾架子撑不住湿纸,歪在石梯上。
薛砚农在院子角上。手上缠着布,布是黄的,药水浸的。他没进礼堂,一直站在角上,脸朝后坡老库的方向。有人过去跟他讲话,他答的是编号。陆行舟听见一句:渝密字第几号到第几号,今日封完。讲完,转身上后坡去了。
丛保山在坡道边上。车擦得亮,他站在车门旁边,一身干净的灰布。他也没进礼堂。有人从他跟前过,他不看人,看车。
陆行舟从他跟前过,也没停。
坡下那口井边,一家人在烧纸。不是罗家湾的,是坡下住家。清明近了,提前给自家的老人烧。一小堆火,纸灰打着旋往上飞,飞过那些花圈的顶上。烧纸的老太婆蹲着,拿一根棍子拨火,嘴里念着名字。
他停了一步。坡上的灰落在炉里,坡下的灰飞在天上。隔着一道坡,谁也不挨谁。
他接着往下走。
曼丽是后晌回来的。
太太们送完花圈,在方太太家吃了一碗素面才散。她进门先把头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,往桌上一撂,坐下,倒一杯凉茶,一口喝干。
累死了。
站了一上午。
站倒不累。她把鞋踢掉,累的是看。
他没问看什么。她自家讲。
哭得最响的那几个,我在牌桌上都见过。输了钱都不那么哭。她比了比,一个科长太太,哭得快断气,方太太扶着,我在后头扶着方太太。她哭一声,回头看一眼。看啥子?看席秘书那头有没有人看她。
看见了?
看见了。曼丽哼了一声,席秘书没看她。戢处长看了。看她一眼,又看表。
她男人是哪一科的?
就是上个月填了那张单子的那个。曼丽说,男人填了那边的单子,女人在这边哭给席秘书看。两头都不落空。
他倒了一杯茶,推过去。
你笑啥子。
没笑。
你嘴角动了。她接过茶,当家的,我讲一句你莫恼。今天这一屋子人,我看下来,真哭的没几个。郑站长算一个。雷主任算一个。她顿了顿,你不算。
我没哭。
你不哭我晓得。她说,你上香的时候,我隔着窗看你。你看那个炉子,看了好久。看啥子?
看灰。
灰有啥好看。
他没答。她也不追。她把茶喝了,起身去灶间,锅碗响起来。
对了。她在灶间里讲,方太太讲,郑站长晌午没吃饭,在楼上等一份公文。等到我们散了还在等。你晚上莫去局里,去了又要抄到半夜。
晓得。
晓得晓得。
擦黑的时候他还是上去了。
总务要一份花圈登记,三百多只,落款、位置、谢帖往哪儿送,一样一样,明早要。方鉴清把活推下来,推的时候讲:行舟,你今早一只一只看过的,你熟。
他熟。三百多只,他上坡的时候就记下了。
罗家湾的院子空了。花圈撤了一半,撤下来的堆在墙根,纸花湿透,篾条露出来。礼堂门关了。铜炉搬到廊子底下,满炉的灰,插着的香脚一根一根,烧到了底。
他上楼。走廊里只点一盏灯。
楼梯拐角,郑百川从上头下来。没戴帽子,中山装的领口敞着一颗扣。他看见陆行舟,脚步停了,伸手,一把抓住他袖子。
抓得紧。
行舟啊。
乡音全出来了。
改组的公文,落印了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