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库的后半截,天亮了还在冒烟。
不是火,是烟。油纸档烧透了,余下一堆黑的,风一过,底下翻出一点红,再压回去。前半截没烧着,铁柜是热的,木箱上的火漆有几处糊了边。地上一层水,踩上去是黑泥。
薛砚农坐在门槛上。两只手都裹着湿手巾,用指背翻卷子,翻一卷,念一个号。
渝密字三十七。渝密字三十八。三十九,缺。
没人应他。他念给自己听。
督察是辰时到的。雷震虎走在头里,身后四个人,一人一本簿子。他站在前后两截当中那道门槛上,朝后头看了一阵,又回头朝前头看了一阵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火从哪儿起的?
行动处一个兵抢着答:后头。油纸那边。
后头是后头。我问的是,火从哪儿来的。
兵不吭声了。雷震虎往侧门走。侧门的铁锁断了,挂在门鼻上晃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锁就掉了,砸在水里。
这个,先记下。
出了侧门,坡往下走,百来步就是车库。车库门口那一小堆灰还在,叫夜里的水泡过,黑糊糊一团,里头翻得出一角皮子,烧硬了的。
丛保山站在车边。车是老板那辆,车身擦得亮,水珠在上头滚。他两手垂着,看着车,没看人。
这堆是你烧的?
烧的啥?
包。旧的。
什么时候烧的?
丛保山看了一眼车。夜里。
夜里几点?
没表。
雷震虎回头。行动处那个兵又抢着说:十一点多。我们提档的时候,坡下就有火光,我看见的。
十一点多是几点多?
就……十一点多。
雷震虎不再问他,转过来看陆行舟。陆行舟站在人堆末尾,大衣上一股烟味,昨夜没换。
你在库里。火起的时候,几点?
十一点二十。
你有表?
库里有钟。陆行舟说,挂在前半截那面墙上。火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,十一点二十。钟现在还挂着,不走了。
雷震虎叫人去看。人回来说,钟面糊了,针还在,长针在四,短针在十一和十二当中。
十一点二十。雷震虎记在簿子上,坡下火光,十一点多。你说,对不对得上?
差多少,不晓得。
不晓得就是对得上。
行动处的兵朝丛保山那边跨了一步。丛保山没动,还看着车。
雷震虎抬手,那兵退回去。人不许带走。今天先关在车库。晌午过了再问。
晌午,陆行舟回了一趟坡上。
大衣要换。曼丽早起闻见他一身烟,骂了一路,骂到他出门。这时候他进门,她正把那件大衣挂在天井里,拿棒槌敲。一敲,一片灰。
当家的,你昨夜是钻灶膛去了?
库房走水。
晓得走水,坡上都晓得。方太太一早就来,讲罗家湾烧了半座山。她敲得更狠,还讲有人开枪。我问她打着哪个,她讲不晓得,反正不是我们当家的,我们当家的是抄字的。
他把干净的大衣穿上。
还有哪个讲了啥子?
多得很。曼丽把棒槌一丢,戢处长家那个太太,牌桌上顶爱吹,讲她家司机夜里十一点半还在车库给戢处长的车加水,回来跟她讲,车库那头有个老头蹲着烧东西,烧一堆纸片子,火光巴掌大。还讲那老头就是给老板开车的,老板没了,他也没事做,烧点东西解闷。啥子解闷,你讲那个人可怜不可怜?
十一点半。
啥子十一点半?
没什么。他扣好扣子,这话,是戢太太自己讲的?
她家司机讲给她听的。我在方太太家听的。你问这个做啥子?
不做啥子。
不做啥子你眼睛亮啥子?曼丽把大衣从绳上扯下来,抖了两抖,塞进他怀里,拿去,晚上冷。烟味洗不脱,你将就。
他出门。曼丽在后头喊:晚上早点回!莫又去钻灶膛!
督察的屋子在楼下东头。雷震虎坐着,戢鸿烈站着,靠在窗边,腕上那只表朝着光。
陆行舟进门,把话说了一遍。库里的钟,十一点二十停的。戢处长的司机,十一点半还在车库加水,看见丛保山蹲在火前头,火光巴掌大。车库到老库,一坡,百来步。
十一点二十,火已经上了房。十一点半,人还在坡下加水,看见另一个人也还蹲在坡下。他说,一个人烧一堆包,烧不到坡上去。
雷震虎看着他。你倒算得清。
账上的事,算不清不行。
戢鸿烈从窗边过来,看了一眼表。我的司机?
戢太太在牌桌上讲的。
戢鸿烈没说话,朝门外叫了一声。他的司机进来,一个瘦高个子,站着不敢抬头。戢鸿烈只问一句:十一点半,你在哪儿?
车库。给车加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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