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从后半截起的。
先到的不是火,是烟。后半截堆的是旧电讯档,油纸包着,一包摞一包,摞到房梁底下。油纸一燃,烟是黑的,贴着梁往前爬,爬过隔断的木栅,爬进前半截。前半截是密档,铁柜、木箱、火漆。他站在铁柜跟前,怀里一本编号簿,一本誊清册,正对到第十一箱。
挂钟在门边的墙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十一点二十。
再看,钟面已经蒙了一层灰。
正门那边先乱。席之桓带来的八个警卫守着门,戢鸿烈的兵在门外,两排枪在肩上僵了半个时辰,这一下全松了。没人下令,两头的人一齐往里挤。挤进来不是救火,是抢箱。戢的兵直奔编了号的那几排铁柜,两个人抬一口箱,抬起来就往外跑;席的警卫扑向靠墙那几口木箱,私档,火漆是席之桓亲手按的。烟里头分不清人,只分得清箱。
“私档先抬!”正门口有人喊,南京口音,是席之桓的人。
“密档!有号的!”这一声粗,是戢的兵。
两句话撞在一处,谁也没听谁的。抬箱的人在门槛上挤,箱角碰箱角,有一口摔了,火漆崩开,纸撒了一地,没人捡。
“三十七号!三十七号莫动!”
薛砚农在后半截喊。老书生的嗓子,哑的,喊一句咳一句。他没往外跑,往里去了,隔断的木栅已经着了,他弯着腰从栅子底下钻过去。
陆行舟没动。
“陆先生!”正门口席之桓的声音,隔着烟,慢,“册。”
“在。”
一个字,说完他就闭了嘴。烟呛人,多一个字多一口。
他站的这一处离正门远,离侧门近。侧门朝车库那面坡,铁锁锁着,钥匙在薛砚农身上。烟从头顶压下来,他把簿子和册子合在一起,抱在胸口,大衣扣子扣到顶。这两样是他自己造的,不是密档,不值得谁抢;可要是丢了,一册誊清就要重来。重来一次,字就不是这些字了。
库外一声枪响。
不在正门,在侧门那面坡上。一声,很脆。屋里的人都矮了一下。跟着侧门上的铁锁当地一响,掉在地上。锁掉了,门被风推开一条缝,火从后半截往这条缝里扑。
谁开的枪,没人看见。枪声在库外,锁在库内。
靠近侧门的一个警卫叫了一声,左臂垂下去。袖子上洇出一片,黑烟里看不出颜色,滴到地上才看出是血。旁边的人拖着他往正门去,拖出去了。
陆行舟往侧门走。
三步,烟里横出来两个人。灰布军装,帽子掉了一顶,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是哪一头的。一个伸手就抓他怀里的东西。
“箱子!放下!”
不是箱子。他没解释。解释一句,要吸一口烟。
他往后退一步,右手从大衣口袋里出来,手里是枪。枪是局里发的,领了三年,没响过。他没对着人。枪口抬起来,抬过那两个人的头顶,抬到房梁。
一枪。
木屑落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、肩上。梁上已经烧着了一截,这一枪把火星也震下来一把。两个人退了,退进烟里,不见了。
一发。他把枪收回口袋。手是稳的,稳到他自己都没觉着。
这一枪响在库里头,外头的人听见了,也分不出是谁的。今夜的枪声不止这一声。
侧门外头是坡,坡上有风。他出了门,走到风里,才晓得自己一直没呼吸。
坡上站满了人。抬出来的箱子横七竖八摆在草地上,两拨人各守各的一堆,隔着五六步,中间空着。戢鸿烈站在东边那一堆跟前,没脱大衣,腕子抬着,看表。席之桓在西边,站在一口木箱上头,火光照着半张脸,另外半张在黑里。
“抬出来几箱。”戢鸿烈说。
“数着。”席之桓说,“你的人,进去得太快了些。”
“火不等人。”
“火不等,人也不等。”
戢鸿烈放下腕子,没接。
薛砚农从侧门出来了。他抱着一摞卷,从下巴一直抱到肚子,脚步歪,一步一停。到了草地上,他先不放,先报数。
“三十三号,全。三十四号,全。三十五号,全。三十六号……”
他把卷放下来。两只手摊开,掌心一片烫伤,起了泡,指头上的皮卷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去翻那一摞卷,翻到一卷,卷筒的后半截是黑的,一捏,掉下来一片灰。
“四十一号。”他说,“后半截,没了。”
四十一号,渝密华北谍报名单。
陆行舟站在他身后。卷筒的前半截好好的,封条上席之桓的火漆还在,花纹是他认得的那一种。后半截,附录,奸党嫌疑与忠贞存疑,烧去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焦了边。
誊清册在他怀里。一页没损。
“四十一号。”席之桓在木箱上头听见了,声音慢下来,“后半截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薛砚农又报了一遍,“正卷全。附录半卷。”
戢鸿烈走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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