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什么?
丛师傅。烧东西。
戢鸿烈点了一下头,司机退出去。他又看了一眼表。
火不是他的。雷震虎合上簿子,人放了。
那锁呢?戢鸿烈说,侧门那把锁。
锁是枪打断的。枪不是他放的,他连枪都没有。雷震虎站起来,戢处长要查枪,另立一案。火,到此为止。
戢鸿烈没接话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陆行舟,不看脸,看那只手。
你誊清那一册,誊了几天?
一天。
一天。他慢慢地说,倒是快。
他走了。表带在腕上,一步一亮。
席之桓在楼上数卷。
老库前半截的箱子全搬上来了,摊了一地。薛砚农跪在地上,两只手裹着湿手巾,一卷一卷翻,念号,席之桓身边一个人记。念到那一卷,薛砚农停了一下。
渝密华北谍报名单。正卷,全。附录,残。
残多少?
后半。烧了。前半糊边,字能认。
席之桓弯下腰,自己翻了一遍。翻完直起身,看见陆行舟站在门口。
你的那一册。
陆行舟把誊清册递上去。两本,一式两份,火漆是昨夜落的,一页没湿,一页没糊。席之桓翻到附录,一页一页对,对完了,把册子合上,拍了一下。
抢出来的。他说,一个抄字的,抱着一册从火里出来。这一册,往后就是全本。
是誊的,不是原的。
原的没了,誊的就是原的。席之桓把册子交给身边那个人,集中库那一份,火漆今天重落。南京那头,我来说。
他又看了陆行舟一眼,那一眼留了半截,没说完。陆行舟低头退出去。
坡下的车,没了。
有人说是天亮前开走的,灯一直没亮;有人说是晌午,趁督察进库的时候溜的。鄢科长那边没有派人来问火,也没有再提借档。中统的手伸过来一回,缩回去,像没伸过。
流言倒是多起来。
死因的流言和火因的流言,在楼道里撞在一处,合成了一句。天气,机上有人动手脚,新贵那边,库里有人放火,枪是谁放的,锁是谁打的。人人在问,人人在答,问的和答的都是同一句:谁都想要一个答案。
他知道,一个答案都没有。
他有的,只是一本誊清的册,和一个烧了包的司机。
少的那一个兵,到天黑也没找到。三天后才在江边浮起来,淹的。行动处领回去,没人问他夜里往江边跑什么。这一条,没进督察的簿子。
薛砚农还在数。天黑了,他还跪在地上,手巾换了两条,翻卷,念号。念到缺的,停一下,再往下念。
席之桓的人劝他歇,他不抬头:渝密字六十一。劝第二回,他说:六十二。手巾底下那两只手,指头肿得并不拢,他就用一根指头压着卷边,翻过去。
陆行舟在门口站了一阵,替他把翻过的卷一摞一摞归到箱里。归一箱,对一遍号。薛砚农念,他对,两个人都不说旁的话。
天黑透的时候,陆行舟下坡到车库。
丛保山在收拾。老板那辆车封了,车库门上贴了条子,他的铺盖卷卷好了,搁在门外。
你走?
席秘书叫的。丛保山看了一眼车,去南京,给他开车。
什么时候?
先遣的飞机。哪天,他定。
他从铺盖卷里抽出一块布,叠得方方正正,递过来。灰布,擦车用的,旧了,洗得发白。
老板车上的。留给你。
陆行舟接了。
陆先生。丛保山看着车,说了一句,你手干净。
说完他弯腰把铺盖卷背上,顺坡往下走,走进黑里。
陆行舟站了一会儿,把布揣进大衣口袋,和那一身没散尽的烟味揣在一处。
回到楼上,郑百川在译电室门口等他,手里一张纸。
行舟。追悼的日子定了,四月二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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