贯也同,行当一个写,一个写。原卷两条旁边各批了一个问号,没有连起来。他把两条誊成一条,誊在忠贞存疑那一页,理由栏写:前条重写,并。奸党嫌疑这一页上,少了一行。
第二条,北平,西四,一家药铺的伙计。眼线报的末尾有一句:去岁冬后未再见。旁边批的是四个字:人尚在否。他誊:据报去岁冬病故,存目。
第三条,保定,车马行。旁边批的是同样四个字。他誊的也是同样一行。
第四条,天津,河东,一条胡同,门牌写着。那条胡同他晓得,三十二年冬叫日本人的炸药炸平了半条,门牌早没了。他誊:按址查无此人。
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。六年前他造过一个人,住在烧得连门牌都不剩的宝山路,报务,爱赌牌九。今天他送一个人到同样的地方去。
第五条,查无此人。第六条,并。第七条,亡故。第八条,查无此人。第九条,并。
九条,抹了九条。十六条剩七条,七条全是虚的。一页纸,还是一页纸,行数不减,格子填满。
两份并排,一模一样。
挂钟走到八点,他誊完最后一行,把笔搁下。原卷在左边,一页没动,页边上的问号还是问号。正式册在右边,两本,各五十九页,一样的格子,一样的字,问号全没了。
五十九页原卷,在他脑子里也有一份。一页一页,连页边的问号,连问号旁边墨洇开的那一点。
薛砚农进来收原卷。他把五十九页数了三遍,数完,按原样叠好,放回箱里,火漆压上,报编号:渝密五十三,二十九号箱,归。
席之桓九点来的。他坐下来,把两本誊清册拿到面前,翻。翻的是页数。一页,两页,翻到最后,合上,看卷号。两本都看了,看完,在封面上各签一个名,把一本推给薛砚农:集中库那一份。另一本,夹在自己腋下。
字比他的好认。席之桓说。
格子里的字,认得清。
好认就好。席之桓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,原卷呢?
归箱了。一字没动。
那就好。
他下坡的时候是十点。石梯湿,一级一级。到坡底回头望,老库那一片,灯还亮着。
吊脚楼里曼丽没睡,坐在灯下补一只袜子。见他进门,先看他的手:墨。你今天誊了好多?
一百多页。
一百多页,你手不断掉?她把袜子搁下,去倒水,方太太下晌讲,老库门口站了两排人,两排人不是一个头。你在里头?
在里头抄字。
抄字抄字,你回回都是抄字。她把水递过来,洗手。
他洗了手。墨洗不干净,指缝里还有一点黑。曼丽凑过来看:黑成这样,跟勾老幺烧火的手一个色。
夜里躺下,他没睡着。窗对着后坡。老库那片灯,平日夜里只留一盏,今夜全亮着,一盏,一盏,连成一片。
半夜,曼丽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问:灯咋个还亮起?
值夜的。
值夜点那么多灯,烧的是哪个的油。
他没答。窗纸上映着后坡的光。他数了数,老库前半截六扇窗,后半截四扇,十扇全亮。行动处的兵守了十天库,没点过这么多灯。
灯亮到天明。天麻麻亮,覃水生挑水上坡,在门外喊了一句:陆先生,后坡库房门口站了好多兵,讲是要提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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