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郑百川的,上坡的时候一路响。
郑百川坐在后座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。敲了一段坡,他开口,宁波话,压得很低。
“行舟啊,今夜你少讲话。酒,我来喝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戢处长请客,请的不是酒。”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坡上黑,看不见什么,“下晌中统那个姓鄢的又上罗家湾了,汽车开到老库坡下,叫席秘书的人拦了。客气得很,一句话三个敝处,拦了也不恼,掉头就走。”
“走了就好。”
“走了才不好。”郑百川手指头停了,“走了,晚上戢处长就请客。”
车在一栋小楼前头停下。楼是租的,两层,砖墙,门口两个兵。局里都晓得戢鸿烈在坡上租了这么一处,租了三年,没添过一件家具。灯从二楼窗子里透出来,一盏,不亮。
雷震虎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饭桌靠墙那一头,大衣敞着,烟叼在嘴角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。郑百川进门喊了一声“雷主任”,他点了一下头,烟没拿下来。
桌上四个菜,一个汤,坡下饭馆送上来的,碗还是饭馆的粗碗。一碗回锅肉,一碗豆花,一碟花生,一碟腊肠。汤是萝卜汤。旁边的条桌上摆着两瓶酒,纸盒子没拆,盒面上贴一张名片,字朝上,看得清:中统渝区。
戢鸿烈从楼上下来。
他走得慢,一级一级,皮鞋在木楼梯上不响。中山装扣到顶,袖口露出腕上那只表。表带旧了,表壳擦过,亮。他走到桌边,没说请坐,说了一个字。
“坐。”
四个人坐下。他看了一眼表。
屋里家具少。一张饭桌,四把椅子,一张条桌,墙上没挂东西。墙角摞着两只皮箱,捆了绳,绳头打的是行军的结。租了三年的屋子,摆得像住了三天。
“郑站长。雷主任。陆先生。”他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到陆行舟的时候,眼睛停了一下,又落回表上,“吃饭。”
郑百川起身倒酒。他先给戢鸿烈倒,戢鸿烈把杯子往边上挪了半寸,他就倒了半杯。给雷震虎倒,雷震虎没动。给陆行舟倒,陆行舟把杯子扶住了。末了给自家倒,满的。
“戢处长,我先敬一杯。”
戢鸿烈端起来,没喝,放下。
“酒是鄢仲鸣送的。”他说,“送两瓶酒,借一卷档。三个敝处。”
郑百川的杯子停在嘴边。“中统的人,客气。”
“客气的人,手长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花生,嚼,嚼完了才接着说。
“下晌他去了老库。席秘书讲,封了。他就走了。”
“席秘书顶得住。”郑百川说。
“顶得住一回。”戢鸿烈看表,“到了南京,中统的门比罗家湾多。文人守档,守得住罗家湾,守不住南京。”
没人接话。豆花在碗里冒气。
戢鸿烈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名单那卷。”他看着陆行舟,“你造的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卷号你记得。”
“册子上有。”
“火漆的花纹,你也记得。”
陆行舟没答这一句。他端起萝卜汤喝了一口。
戢鸿烈笑了一下,嘴唇合着,牙没露。“字是真的,纸是新的。这句话讲得好。两头都听懂了,我也听懂了。你晓得那张纸是哪个月的。看得细。”
“抄字的,看纸看得多。”
“看得多,就记得多。”戢鸿烈往前欠了一点身,“誊一份副本,给我。”
桌上静了。雷震虎的烟灰长了一截,没弹。
“他的刀,不能落在文人手里。”戢鸿烈说,“席之桓是他的笔。笔归笔,刀归刀。华北那一卷是刀,不是笔。”
他不说老板,说他。局里都晓得这一条。他跟了那个人十年,十年里从没叫过一声老板,人前人后都是一个字。这一个字,比旁人叫十声都近。
郑百川的酒杯又端起来了,这回是自家喝的,一口。
“戢处长,改组的公文……”
“在路上。”戢鸿烈说,“新局座是谁,我不管。谁手里有华北,谁就是局座。”
这一句讲完,他又看了一眼表。像是这一句讲了几分几秒,他要记下来。表是那个人赏的,局里老人都晓得,民国二十六年赏的,走了九年,没停过。
“国防部那边,要人。”他说,“行动处一半人,跟我走。华北的摊子,我带过去。带摊子,要带纸。纸在老库。老库的钥匙在我手上,火漆在他手上。”
他把手抬起来,手掌朝上,摊在桌面上。手掌上有茧,虎口一道,指根一道。
“纸我拿不走。副本,拿得走。”
陆行舟把汤碗放下。
放得慢,碗底碰到桌面,没有响。他两只手缩回袖子里,坐得比方才矮了一点。
“戢处长。火漆是席秘书亲手按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抄字的,揭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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