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库的灯,亮了一夜。
天亮上坡,路过后坡,那盏灯还挂在库门里头,黄黄的一团,比天光还弱。门口站着两排人。一排是本部警卫的灰呢子,一排是行动处的黄棉军装。两排人隔一道门槛,谁都没坐。
薛砚农坐在门槛里头,膝盖上摊着编号簿,头一点一点,人没倒。
译电室里,话比电文多。
戢处长的人是夜里十点上去的。方鉴清压着嗓子,手令拍在门上。薛老头子不开锁,讲簿子上没有手令两个字,手令再大,也没编号。
后来呢?
后来就站着。站到天亮。方鉴清往窗外瞟了一眼,戢处长今夜自己来。
陆行舟把茶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,枸杞沉在底下。
楼上楼下,没人提昨夜。收发室的人下楼取电,脚步比平日轻。行动处那头一夜没回来的兵,早饭是从坡下饭馆抬上去的,两笼包子,一桶稀饭,抬到库门口,两排人一人一个,站着吃。这也是方鉴清讲的。他讲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门。
十点过,坡上公馆来人,请他上去。
席之桓的屋子朝北,窗子小,桌上一盏灯,白天也点着。他坐在灯后头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一动不动。
册是你造的。
火漆是你按的。
今夜去老库。一箱一箱,对。
席秘书,对册的事,薛先生……
薛先生认编号。你认花纹。席之桓把一样东西推过来,是那一册誊清的,蓝布面,昨夜才装订好,带上。对完了,册子你带回来,我要看你对的记号。
卷要是……
卷没动。席之桓说,你去,是叫他们看见没动。
他躬了躬身,把册子抱起来。抱在怀里,不厚,一寸多。
下坡的时候,郑百川在半道等他。手揣在袖筒里,官腔今天没有,剩宁波话。
行舟啊,今夜你上去,郑某人不上去。他咳了一声,两头的香,今夜一头也莫烧。烧了,就是给哪一头烧的。
站长的意思,我晓得。
你晓得个啥。郑百川看着地上,你就对册。对册是个抄字的活。抄字的活,做完就下来。
天黑前,他回吊脚楼吃了一顿饭。
曼丽把菜端上桌,青菜煮罐头,这回没糊。她自己不吃,坐在对面看他吃。
方太太讲,坡上今夜有事,太太们牌都不打了。
太太们不打牌,比电报还准。
你少讲怪话。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戢处长的车,后晌就在坡下停着,没熄火。开车的不是丛师傅,是个兵。
晓得。
晓得晓得。曼丽站起来,把他的大衣从钉子上取下来,抖了抖,当家的,我讲一句。站哪头都随你,莫站中间。
我是抄字的,站哪头都不算。
不算才要命。她把大衣披到他肩上,手在领子上按了一下,早点下来。
坡下果然停着一辆车。
黑的,灯灭着,车身贴着坡根,车头朝下。车牌他认得。鄢仲鸣上门那一日,这辆车停的是同一个位置,连车轮压的那道辙都是一样的。车里有没有人,看不见。
他没停脚,顺着石梯往上。
车库在半坡。门开着,里头没点灯。丛保山坐在踏板上,两只手垂在膝盖当中,看着自己那辆车。车擦得亮,后座的门关着。他从车库前头走过,丛保山没抬头,只把脚往里收了收,让出一条路。
老库门口,两排人换成了两堵墙。席之桓从南京带来的八个人,守正门,背靠着门板。戢鸿烈的兵,十二个,站在坡上,隔着五步。灯从门里照出来,照亮两排脸,脸上都没有话。
戢鸿烈站在十二个人前头。灰大衣,没戴帽子。手腕上那只表,露在袖口外一寸。
席之桓站在八个人前头。长衫,外头套一件呢子背心。手还是搁着,搁在自己身前。
手令。戢鸿烈把一张纸递过去。
看过了。席之桓没接。
看过了就开门。
字是真的。
戢鸿烈把纸收回袖筒,看了一眼表。纸是新的。这半句不是你的,是他的。
十二个人和八个人,一齐看陆行舟。
陆行舟抱着册子,站在两排人当中的那一道空地上。空地不宽,五步。他站在第三步。
他的死,戢鸿烈开口,声音不高,局里有人想让它没答案。
想要答案的人太多,才没有答案。
答案在卷里。
卷封着。
戢鸿烈没再讲。他抬了一下手,十二支枪上了肩。
席之桓也抬了一下手。八支枪上了肩。
陆行舟听着。开保险有一声,很小,铁碰铁。二十支枪,一声也没有。
陆先生。席之桓说,对册。
薛砚农提着灯,在门里等。灯是马灯,罩子熏黑了半边。他把编号簿摊在一张条凳上,簿子翻到第一页,手指压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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