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桓说。他讲了半句,后头半句没讲。
字是他的。戢鸿烈说,他的字,写在哪张纸上,都是他的字。
陆行舟说,我只认字和纸。哪一天写的,我不在跟前。
腊月里,各科的旧纸,用完了没有?戢鸿烈问。
没有。各科都剩。译电室抽屉里现在还压着一沓。
那么,腊月里写的字,也可以落在二月的纸上。戢鸿烈说,他手边没有旧纸,随手抽一张新的。
也可以。席之桓接过去,讲得比他还慢,二月里写的字,落一个腊月的日子。他的手,从来不管日子——
后半句又没有讲。
两个人都看着陆行舟。
两样都可以。陆行舟说,我只看见字和纸。
屋里又静了。
郑百川的手帕拿出来,在额头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雷震虎背着的两只手换了个位置。薛砚农头也不抬,讲了一句:库里三十七箱,编号一到三十七。谁拿册子来,我认册子。
没人理他。
戢鸿烈把那页手令拈回来,折好,放回油纸里。折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表。
抄字的,眼睛好。他说。
席之桓把训令也收回夹子里。他合上夹子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字是真的,好。他说,纸的事——回头再讲。
他回头看了看陆行舟。
陆先生请回。这里往下,没有抄字的事了。
陆行舟躬了一下身,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两个站门的人还是隔着门框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他从两个人中间过去。
楼梯上,他听见后头有人出来。回头一看,是薛砚农,抱着编号册,一级一级下得很慢。
陆先生。薛砚农在楼梯拐角站住,编号不变?
不变。
不变就好。薛砚农把编号册往怀里拢了拢,哪一张手令,我都不认。三十七箱,少一箱,我认得出来。
他点点头,往老库那面去了。老库门口今日站的还是行动处的兵,比昨日多了两个。坡上公馆那边,站的是南京来的人。两边隔着一道坡,各站各的。
译电室里,方鉴清等在他桌边,脸上的汗还没干。
咋个讲的?
两张纸。陆行舟坐下来,把茶缸拉过来,我认了一张。
认了哪张?
认了字。
方鉴清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拿手帕又擦了一回额头,转身回自家桌上去了。
后晌,电照旧来,照旧誊。
隔壁桌上有人抬头看他,看一眼,低下去,过一会儿又抬起来。他没抬头。会议室里讲的话,不到一顿饭工夫,楼上楼下都传遍了。传到译电室这一头,变成了一句:陆咸鱼认了老板的字,没认纸。讲的人压着嗓子,讲完自家也不晓得这一句是站哪一头的。
窗外院子里,丛保山把四个座垫一个一个装回车里。装完,四个门一个一个关上。关一个,用手推一下,看关严了没有。
他从抽屉里抽便笺,抽出来一张,眉头九行红格。他把这张纸铺平,压上镇尺,誊第一份。誊完,抽第二张,还是九行。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旧的。八行,纸黄,毛边。那是年前剩下的,他一直没扔。今天也没扔。
誊到第五份,楼梯上有脚步声下来。不快,一步一步,到门口停了。
郑百川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行舟。
陆行舟放下笔。
戢处长要请你吃饭。今夜,他公馆。郑百川把话讲完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我也去。老雷也去。侬讲,这顿饭,是啥意思?
陆行舟把笔搁回笔架上。第五份电誊了一半,墨还没干。
站长,他说,吃饭的意思,要吃了才晓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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