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在坡下,三间瓦房打通的,门朝江。
丛保山走在前头,不回头,也不说话。到了门口,他先看了一眼车,才把门推开。
车是黑的,停在最里头那一间,车头朝外。罗家湾的人都认得这辆车,认得它的声气。它上坡比别的车慢半拍,下坡从来不按喇叭。十天里它只出过一回门,就是昨夜那一趟,轮胎上的泥还没干透。车身倒是亮的,一天一擦,擦得比坡上哪一辆都亮。
“陆先生。”丛保山站在车门边,眼睛还在车上,“老板末一回走,换了新皮包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。
“旧的,没带。”丛保山拉开后门,弯下腰,一只手伸到后座底下,摸了一阵,摸出来一只皮包。黑的,四角磨白了,锁扣是铜的,铜也磨白了。“在这儿。我没动。”
包搁在后座上。两个人都没伸手。
“丛师傅,你晓得我在造册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册上没有的东西,我看了,就是我的事了。”
丛保山这才把眼睛从车上挪开,看了他一眼。眼睛不大,眼皮耷着。
“陆先生,我认得的字,不够看这个。”他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带着浙江那边的口音,“我拿出来看过一回。看不懂,放回去了。放回去,睡不着。”
“为啥子拿给我看?”
“你替老板造册。”丛保山说,“造册的人,该晓得有这个。”
车库里没有旁人。江上有船在叫,一声长的。
陆行舟打开锁扣。
包里不重。几页纸,一支笔,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几页纸是局里的稿纸,眉头印着一行小字。头一页顶上六个字,是老板的手:华北各站人事意见。字他认得,誊过不止一回。底下按站列,一站几行,行里是名字,名字后头缀着批语。批语短,两个字三个字的,有的画了圈,有的画了叉,有的什么都没画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翻得不快,也不慢。翻到第三页,北平那一栏。
一行小字:北平站,郑百川可用。
后头没有圈,也没有叉。
他把那一页翻过去。第四页、第五页。翻完了,按原样叠好。叠的时候,那几页纸已经在脑子里了,一页一页,连眉头上那行小字,连圈和叉落在哪个名字后头。
笔是一支旧的自来水笔,笔帽上有一道牙印。
那张折起来的纸,折了三折,压在最底下。他拿起来,翻了个面,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没有字。他没有打开,放回去。
锁扣按上,一声轻响。
“陆先生。”丛保山说,“这东西,交席秘书,还是交戢处长?”
一个文的,一个武的。坡上公馆的钥匙在席之桓手里,老库的钥匙在戢鸿烈手里。这辆车归哪一头,这几天两头都在问。
“交谁,谁都会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啥?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交。”
丛保山不响。他把眼睛又挪回车上,看了一阵,看的是车前那块玻璃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那我谁也不交。”
他把包从后座上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抱的姿势不像抱东西,像抱一样怕碰的物件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从罗家湾到珊瑚坝,十七个弯。到曾家岩,过两道桥,第二道桥上第三块板松,车轮要往左偏半尺。到南岸要过江,江上的船,哪一班稳,哪一班晃,我晓得。夜里走,哪一段没灯,哪一段有狗,我晓得。老板坐在后头看纸,我在前头看路。他看他的,我看我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。
“十年,一个字没看过。这一回看了,看不懂。”
他说完,用袖子在车门把手上抹了一下。把手本来就是亮的。
“老板上车,从来不讲去哪儿。讲一个地名,我就晓得走哪条路。这十年,他讲过的地名,我一个一个记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纸上的,一个都记不得。”
“丛师傅。”
“包我拿走。放哪儿,陆先生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
丛保山点了一下头,抱着包出了门。他没有走坡上那条路,绕到了车库后头。陆行舟站在车边,没跟。
车里还留着一股味,皮子的味,机油的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,像是烟,又像是纸放久了的味。他关上后门。关得很轻。
坡上的造册还在做。
私档那一头,席之桓每天来看一回,看完在册尾签一个字,走。老库那一头,薛砚农报编号,他记,警卫按火漆。三联一签,落锁。薛砚农报到第几号,他写到第几号,一号不多,一号不少。册子上的东西,都是有号的。没有号的那几页,在他脑子里,翻过一回,又翻过一回。两头的人都不多说话,说得多的只有编号。
这天席之桓签完字,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册子边上,手指在册尾那一行敲了两下。
“车那头,戢处长在问。”他说,“车是行动处的车,人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