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儿,像是恰好路过。
“行舟啊。”他把陆行舟拉到窗边,官话里带出宁波腔,“楼上那位客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中统的人,进我们的门,阿拉这里几年没有过的事体。”郑百川朝楼上看了一眼,又朝楼下看了一眼,“席秘书顶回去了?”
“封了,两个字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郑百川点头,点了两下,又不放心,“行舟啊,眼下楼上楼下,哪一头的话你都莫接。人家问你,你就讲你是抄字的。”
“站长,我本来就是抄字的。”
“对。你本来就是。”郑百川松了手,“昨夜有人搬家,你晓得吧?搬家的人,都是话讲多了的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那个电讯员回来了。
他从大门进来,走过院子,走上楼梯,走进电讯室,坐到自己的桌前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数。人瘦了一圈,脸上没颜色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搁不稳。
没有人问他。
方鉴清从门口探了一下头,缩回去。过一会儿又探出来,叫勤杂给那年轻人换一缸热茶。茶换了,年轻人没喝。译电室里蘸水笔的声音,比清早更轻了。
陆行舟隔着两道门看他端起那只搪瓷缸,看了看里头泡涨的茶叶,又搁下。
一天一夜,问的是几点收的电,谁先拆的。他坐在这里,也能答。答得比那个年轻人清楚。
他把编号册锁进抽屉,钥匙揣好。
回坡上,饭是豆瓣烧腊肉,锅边照旧糊了一圈。曼丽把碗推过来,眼睛比平日亮。
“当家的,你晓得不晓得,今晚戢处长在坡下请客。”
“请哪个?”
“中统的。方太太讲的。戢处长用的老板那部车,司机是那个姓丛的,下午从公馆开出去的,方太太亲眼看见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腊肉,“行动处的处长,请中统的人吃饭。这算啥子?”
“算吃饭。”
“你就晓得吃饭。”曼丽把筷子搁下,“太太们讲,老板是叫人害的。方太太讲,机上有人动了手脚;赵太太讲,是美国人的飞机、美国人的天气,美国人不上心;还有一个太太,她家那口子在楼上,讲的是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国防部那边,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。”
他喝汤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“太太们讲的,十句里有一句就不错了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请客那一句。”
曼丽瞪他。瞪了一会儿,把碗端起来,扒了两口饭,又搁下。
“我晓得你不肯讲。”她说,“你是抄字的,啥子都不讲。可我在坡上住了四年,头一回听人把老板讲成这样。往年,哪个敢?”
“往年他在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他不在。”
她没再问。腊肉凉了,她端回灶上热了一遍,锅边又糊了一圈。
夜里他值班。
坡下的路窄,饭馆的灯从窗子里漏出来,照着门前一块石板。一部黑色小车停在饭馆门口,车头朝坡上,车身擦得亮。他认得这部车。四年里,这部车从坡上下来的时候,罗家湾的人都要往边上让一让。
司机座上坐着一个人,没开灯,没下车。
他从车边走过去,走了三步,车门开了。
“陆先生。”
丛保山下了车。五十上下的人,身板厚,一件旧棉袄,一口浙东腔,硬,短。说话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车,像是看车还在不在。
“丛师傅。”
“陆先生,饭馆里头,处长请客。”丛保山把手揣进袖子,声音很低,一句一句,“我在外头等。等着等着,看见你下来。”
“我值夜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丛保山又回头看了一眼车,“陆先生,你替老板造册。册子上头,一箱一箱,我听席秘书讲,一样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
丛保山不说话了。饭馆里传出一阵笑声,是几个人一道笑的。笑声停了,丛保山才开口。
“有一样东西,没在册上。”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