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百川在楼上等他。办公室门开着,郑百川坐在桌后头,桌上一只信封。
行舟啊,坐。
他没坐。郑百川也不叫第二遍,把信封往前推。
上头的意思。官眷受惊,聊表慰问。官话讲到一半,宁波音漏出来,侬拿回去,交弟妹。讲是慰问费,讲穿了,是买个安生。
谢站长。
谢啥。郑百川摆手,总要有个讲法。记过一次,记过也是过,邹大奎那小子晓得厉害就好。
陆行舟把信封收进怀里。信封不厚。
郑百川又讲一句:弟妹的肩膀,好些了?
贴着膏药。
贴着就好。郑百川点头,像这事到这儿就了了,年轻,养养就好。
下楼的时候他把这一天过了一遍。会散了,簿子归了档,棍子归了库,处分归了案。样样有去处。样样都还在。
回家的时候雾大。坡上人家门口的红纸叫雾打湿了,字往下淌。
坡半截遇见覃水生挑水上来,两只桶晃得齐整。覃水生让到一边,讲坝子上这几夜清静了,没人敲石板了。他嗯了一声。覃水生又讲,清静是清静,棍子他看见了,初十那天就拿麻袋装着抬回罗家湾去了,一麻袋,沉得两个人抬。
抬回去了。陆行舟说。
抬回去了嘛。覃水生换了个肩,抬回去,又不是烧了。
他没再答,先走了一步。覃水生的桶在后头晃,水声跟到坡顶。
曼丽在灶上,左肩耸着,右手一只手翻锅。赵太太坐在门边帮她择菜,一只脚穿鞋,一只脚穿草鞋,跑丢的那只还没配上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曼丽在围裙上擦了手,拆开,抽出票子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这是啥子?
慰问费。
慰问哪个?
官眷。
曼丽把票子摊在桌上,拿手压平,一张一张对齐。对齐了,抬头看他。
一棍子,就值这个数?
赵太太在门边一声笑出来,赶紧捂住嘴。
早晓得,曼丽把票子拢起来,我该挨两棍。
别讲了。
我讲啥子了?我讲我该挨两棍。她把票子塞进围裙口袋,拍了拍,够称几斤肉,还得看勾老幺明天挂啥子价。
赵太太讲勾老幺的价牌一天翻两回,早上一个价,晚上一个价。曼丽讲那就早上去。赵太太讲早上他不开门。两个人为勾老幺几点开门争了一阵,谁也没赢。
饭桌上曼丽一只手吃饭,他给她夹菜。红烧肉照糊。她吃了一口,讲今天糊得刚好。
方太太的手袋我还她了。她讲,她拉着我哭了一场,讲是她拉我去的。我讲哪个拉哪个,人挤成那样,哪个晓得。
赵太太的呈子还没批。她讲批下来就走,一天都不多待。曼丽把碗搁下,走得成走不成,我看还是那口箱子说了算。箱子在她屋里摞了三个月了。
会批的。
你讲会批就会批?她拿筷子点他,你们局里讲和,和了么?
他给她添了半碗饭。她接过来,没再问。
夜里赵太太走了。曼丽坐在床沿上换膏药。旧的撕下来,肩上一块青,青的边上转黄了。他拿新的给她贴。贴的时候她一动不动,贴完了才吸一口气。
方太太下午来过。
她讲明天十五,灯市。城里放灯,坡下也放。
你肩膀。
肩膀又不是眼睛。曼丽拿好的那只手把衣裳拢上,较场口没看成焰火,灯总要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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