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这天,人事那头的名册是晌午送下来的。
牛皮纸封套,方鉴清亲自拆的。拆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捏着封套在屋里转了半圈,末了搁到陆行舟桌上。
本科在册人员表。人事那头要核一核,姓名、年岁、到差年月,有无错漏。明日交回。他掏手帕擦额头,照章核对,旁的不要看。
旁的不要看。这句话讲完,方鉴清自家先往对面桌上瞟了一眼。
对面桌上,蒯玉书低头登簿,蘸水笔尖秃了,一笔下去要蘸两回墨。
陆行舟把表抽出来。
一张纸,十一个名字,本科人人都在。姓名一栏,年岁一栏,到差年月一栏。年岁那一栏底下,另有人拿红铅笔划过。不是圈,是横着的一道,划在三个名字底下。头一个,蒯玉书,五十九。
表末尾一行小字,人事的笔:拟裁人员遣散令,定于正月十六分发。
他核了。姓名没错,年岁没错,到差年月没错。核完,把表原样塞回封套。封口没有压。压不压戳,那三道红都在。
封套要过收发簿。登簿的是蒯玉书。他把封套推过去,蒯玉书接了,翻开簿子,写一行:人事处,封套一件,退回。字写得端正,秃笔也端正。写完,把封套推回来。
蒯玉书踱过来递烟。人事送的什么?
在册表。照章核对。
哦,照章。蒯玉书点了烟,往窗外看一眼,今晚十五。我早点走,汤圆要自家搓,买的不粘牙。
蒯先生汤圆里包什么?
包票子。蒯玉书笑,一个汤圆包一张,吃到明年,还是不值钱。
他踱回去,笔又蘸了两回。
下班前方鉴清转到桌边,嗓子压得低:行舟啊,你年轻,这个用不着——
科长,我晓得。陆行舟把封套递过去,裁到我,我回家帮曼丽卖盐巴。
方鉴清没笑出来。捏着封套上楼了。
曼丽是在坡沿上等他的。膏药贴在左肩,旗袍换了件宽松的,外头罩一件棉袄,看不出来。赵太太、方太太一左一右站着,三张脸都朝着石梯下头。
当家的,就等你了。
等我做啥子。
拎东西。曼丽把一只空篮子塞进他手里,三个女人逛灯市,总要有个拎东西的。
赵太太笑:陆先生,我们家那位躲了,讲今晚要写呈子。呈子写了三个月。
方太太不笑。她拿手帕捂着嘴咳了一声:我们家那位也不来。讲人多。
人多才是灯市。曼丽转身下坡,
石梯她走得慢。左手不摆,右手扶着石壁。赵太太在前头一级一级探路,方太太在后头一级一级看着她的脚。陆行舟拎着空篮子,跟在最后。
灯市摆在都邮街,从较场口那头起,一路挂到十字街口。
宪警站在路口,两个一对,手插在腰上。曼丽走过去的时候,往较场口那头看了一眼,没停。
灯是真多。兔儿灯、鲤鱼灯、走马灯,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,底下站的全是娃儿。有一盏大的,四方,纸上写两个字,红的。旁边一盏写,字小些。再往下走,一个摊子上的灯写着,纸没裁匀,字大,字小,挤在边上。
街窄,人挤。卖糖关刀的敲着小锣,卖麻糖的拿铁片当当地錾,两边的吆喝隔着人头对撞。滑竿过不去,抬滑竿的把杆子竖起来,扛在肩上走。蜡烛烧纸的味道,混着油炸粑的油烟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方太太先动的手。一对泥娃娃,一个骑鱼一个抱鸡,她家里没娃儿,买来。赵太太买了一盏鲤鱼灯,红鳞金眼,讲船上带不得,先挂堂屋,走的时候留给邻舍。曼丽买了一包芝麻糖,一把剪纸,一只兔儿灯。都塞进篮子。篮子沉了。
再往前,一盏走马灯挂在竹竿顶上。六面,画的是八仙,蜡烛一点,人影就在纸上转。曼丽站住了。
老板,这个啥子价?
三千。
三千?纸糊的。
太太,纸也是要钱买的噻。里头的画,是请画匠画的。
画匠?曼丽拿指头点着灯面,铁拐李的拐棍画到脚后头去了,何仙姑的荷花是个饼。这个画匠,我看是你家娃儿。
摊主嘿嘿两声,不认,也不驳。太太眼睛毒。两千八,图个吉利。
两千八还叫吉利?
曼丽把棉袄领子往下一扯,膏药露出一角。老板,你看清楚。我是较场口负过伤的。
摊主愣了一下。看膏药,看她的脸,再往路口那对宪警那边看了看,嗓子压下来:当真?
当真。棍子打的,这里。
摊主把灯取下来,吹了吹上头的灰。两千一。不能再少。让你三成,算我给较场口的。
赵太太在后头补一句:我也去了。
太太,你身上有没得膏药?
我跑丢了一只鞋。
鞋不算。
三个女人都笑了。方太太也笑,笑完又拿手帕捂了嘴。陆行舟从后头伸手,把走马灯接过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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