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眷在场,我去接人。”
雷震虎没让路。走廊窄,他一个人站着,两头就都堵死了。烟叼在嘴角,眼睛从陆行舟脸上过了一遍,又过一遍。
三秒。
“接得倒快。”
“坡上到较场口,洋车两刻钟。”陆行舟说,“人是我放出门的,总要我接回来。”
雷震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看了看烟头,又塞回去。
“陆咸鱼,你太太挨的那一棍,局里好些人都晓得了。郑站长拍了桌子,楼上也拍了桌子。”他往边上让了半步,“一根棍子,惊动这么多张桌子。值。”
他走了。皮靴声往楼梯那头去,不急。到楼梯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接着下去了。
陆行舟回译电室。蒯玉书抬了一下眼皮,没问。他坐下,端起缸子,枸杞泡得发白,喝一口,凉的。
回坡上,曼丽坐在床沿,不许他碰肩膀。膏药是方太太送来的,黑黢黢一块,贴上去她讲烧,揭下来她讲凉,反反复复贴了三回。
“那个天杀的,抓到没有?”
“在办。”
“办办办。”她眼睛一横,“侬这个人,一年到头就晓得一句在办。办啥子?”她拿没伤的那只手戳他,“我肩膀上这一下,是办得出来的?你们局里不是啥子都晓得?哪个打的,哪个发的棍子,一查不就查到了嘛。”
“查得到。”
“查得到你还坐在这里?”
“查到了,也要一层一层批。”他把热毛巾拧干,搁在她肩上,“批完了,人才动得了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由着他敷。敷了一会儿,声气低下来。
“赵太太的鞋找到了。在电杆底下,叫人踩扁了。她拿回来擦了半天,还是扁的。”
“扁的也是鞋。”
“扁的也是鞋。”她学他一句,把脸别过去,“陆行舟,你讲话越来越像你们方科长。”
他没接。毛巾凉了,再换一条。
她睡得早。侧着身子,一动就哼一声,哼完又睡过去。他等她呼吸匀了,去灶间。
灶膛里有余火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铅笔,卷烟纸。
那份执行名单他登过簿,一个字不落。领用簿初六他誊过一遍,名字、籍贯、领棍数,一个字不落,全在脑子里。那天他从库房门口过,三十来个人排着队按手印,管库的念一句,按手印的应一句:念的是名字,应的是“有”。他不用停脚,纸上的东西早比耳朵里的全。
纸上四栏。名字,籍贯,津贴,领棍数。
邹大奎打头。川东人,津贴与旁人一样,只多领一根棍子。底下三十一个名字,一个一个往下排。籍贯大半是川东川北,有几个是下江口音,写的是江北、南通。津贴一样,棍子也一样,一人一根;只有排第七的那个,名字后头记着两根。三十二个名字,三十二根,邹大奎和排第七的各多一根,三十四根。
三十四根棍子,一张卷烟纸。里屋曼丽翻了个身,哼了一声。他停了笔,等她静了,再写。
写满了,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。铅笔头丢进灶膛,火苗舔了一下,黑了。
天不亮出门。这回走的是坡后那条石梯,窄,两边是人家的后墙,雾从墙头压下来,人走在里头像走在井里。到那一级,他停下来咳了两声,弯腰,手扶着墙根的石头。直起身,接着往下走。
石梯走完是大路。挑担子的已经出来了,有一副扁担吱呀得熟,是覃水生的。他没回头,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,上罗家湾。
到科里,方鉴清已经在了。眼皮肿着,手里一张纸头,纸头上又是两道杠。
“较场口维持秩序经过。”方鉴清把纸头搁下,“上头要一份经过。行舟,你在场,你写。”
“科长,我是去接人的。”
“接人也是在场。”方鉴清压低声气,“局里在场的,一个是邹大奎,一个是你。邹大奎那种人,写得出经过?”
他没再推。纸头搁在缸子边上。
第一稿他写得快。事情他记得:哪一刻从西边涌进来,哪一刻台上的人被拖下去,哪一刻人潮往门口挤。他不写这些。他写:是日上午,会场秩序组与到场群众发生冲突,致数人受伤,内官眷一名。
方鉴清看到“冲突”两个字,笔尖落下去,一道杠,整句划了。
“冲突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冲突是两边的事。你写了两边,上头就要问,哪一边先动的手。这话哪个答得起?”
“哪一边先动的手,科长晓得。”
“我晓得归我晓得。”方鉴清把笔一搁,“纸上不能有两边。”
第二稿,他把两边写成了一边。是日会场有暴徒混入,滋事扰乱,秩序组弹压不及,致官眷一名受伤。
方鉴清看得比头一回久。看完,没划,把纸推回来。
“暴徒是哪个?”
陆行舟没答。
“报上可以写暴徒。报馆不晓得棍子是哪儿发的。”方鉴清用指头点着那两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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