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。仗打完的那一天,别人是收梢,是回家;他是拔了这里的钉,钉进下一个战场去。更冷,更长,更没有尽头。
他给不了她那个铺子。给不了那个带葡萄架的天井。他连今晚这顿饭,能安安稳稳吃到底,都没个准。
“咋不说话?”曼丽推推他,“我说的这些,你是不是嫌我瞎盘算。”
“没有。”陆行舟摇头,“挺好。”
“我知道你嫌我。”她撇嘴,“你心里指定想,仗还没打完呢,这婆娘就先做上梦了。可我不做梦不行啊,当家的。这些年提心吊胆惯了,你不许我夜里揣个盼头,我睡不着。”
“许你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许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肉,放进她碗里。
“葡萄架,”他说,“得搭朝南的。朝南晒得着日头,葡萄才甜。”
曼丽眼睛一下就弯了:“对对对!还是你懂!”
“铺子的账,我替你记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平平的,“你就管招呼客人。招牌得起个亮堂的名字,客人才记得住。”
“那还不好起?”她眉飞色舞,“就叫‘金鱼记’!小金鱼的金鱼。你说好不好听。”
“好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,“就叫金鱼记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她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就说嘛,咱俩,一个管里一个管外——”
“等打完仗的。”陆行舟轻轻接了一句。
这四个字,他不是头一回说。上海的时候说过,租界的时候说过,每一回她盼着安生日子,他都这么应。那时候,是哄。这一回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四个字后头拖着多长的一条路——可他还是,又一次,轻轻地,把它应了下来。
没有戳破。她眼里那点光,他舍不得。
曼丽被这一句哄得眉开眼笑,扒了两口饭,又想起什么,把筷子一放,脸就红了。
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咬着他耳朵说的——
“当家的……我还想着,那院子里头,”她的手,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,“等太平了,咱……添个胖娃娃。你说好不好。”
陆行舟握着筷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一块肉,夹起来,没能放进碗里。
耳朵里嗡的一下,别的声音都远了。他想起另一个人,另一盏灯下,那个总是垂着眼、说话轻声细气的姑娘。她也曾这样,红着脸,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——等打完仗的孩子。
那句话,他没能应。后来,连人,都没能留住。
他想起自己这颗随时可能变成别人的命的钉子。想起箱底那几页黄了的绝笔。一个身家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人,怎么敢,去押上一个孩子的命。那孩子生下来,跟着一个随时会曝、随时会死、随时又要连夜奔赴下一座城的爹——
他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干得发紧。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星。
曼丽等着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满是盼头。
他终于,把那个字,从牙缝里,极艰难地,挤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,后半宿,雨没来,风倒起了。
曼丽睡熟了,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点笑。陆行舟躺在她旁边,睁着眼,听风刮过吊脚楼的木缝。
叩、叩叩。
后窗上,传来三长两短的一声轻叩——是那个只在最紧急时才会响的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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