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伏那场雨过去没几天,日头又毒了回来。青石板晒得烫脚,吊脚楼的木板墙,一摸一手火气。
晌午一过,曼丽把蒲扇往陆行舟背上一拍:走,歇凉去。
陆行舟窝在竹椅里没动:屋头不好?
屋头?屋头是个甑子。她把两只小竹凳往他怀里一塞,你蹲在甑子里头,当自家是熟饭啊?走走走,洞口去,半条街的人都在洞口。
防空洞凹在坡壁里,洞口朝北,一年到头晒不着日头。洞里的凉气顺着石壁一丝一丝往外淌,人还没走拢,汗毛孔先舒坦了。
洞门大敞着。栅门早卸了,斜靠在石壁根下,缝里结着蛛网。一年多没拉过警报,这洞成了半条街的凉棚:洞口的坝子上摆着几张凉板,卖凉虾的挑子靠着崖根,铜勺碰着瓷碗,叮叮当当。
娃娃们在石阶上打仗。分两拨,泥巴团子当手榴弹,从坝子一路杀进洞口,喊声震天——缴枪不杀!冲啊!
有个五六岁的了,仰面朝天躺在洞口那块条石上,怎么喊都不起来。他娘过去拧耳朵,他抱着条石不撒手:这儿凉快,我再死一阵。
打头的那个娃拿根竹片当指挥刀,刀尖指到哪儿,泥巴团子就飞到哪儿。有一团飞歪了,啪地糊在凉虾挑子的桶壁上,卖凉虾的举着铜勺追出去两步,又舍不得离摊子,骂骂咧咧折回来,拿汗帕子擦桶。
大人们摇着扇子,懒得管。真炮弹底下钻过来的娃,如今拿假仗当耍。
老婆婆还坐在老位子上。
洞口里侧,第三根撑木底下,一方磨得发亮的条石。当年警报一响,她就坐在那儿,围裙兜里揣着炒胡豆,哪个娃哭得凶,就往哪个娃手里塞一把。娃娃们不晓得她姓啥,都喊她胡豆婆婆。
如今警报没了,她照旧坐,围裙里照旧兜着胡豆。娃娃们杀到洞口,顺手就往她围裙里抓。
慢点慢点,一个一个来。老婆婆拍开抢在头里的那只黑爪子,警报都没得了,你们抢啥子抢喽。
曼丽在凉板上寻了个位子坐下,跟相熟的婆娘们摆闲条。东家的鸡飞上了房,西家的酱缸生了白花,布价又蹿了一截。她听两句,搭两句,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。
摆到一半,她朝崖根喊:凉虾,两碗。红糖多舀点。
红糖啥子价,晓不晓得喽?卖凉虾的舀着不动。
晓得晓得。曼丽把钱拍在凉板上,多那一勺,我明儿还来。少那一勺,我这张嘴,半条街替你传名声。
卖凉虾的手一抖,那勺红糖到底给足了。满凉板的婆娘笑她,她端起碗,先给洞口里侧送去一碗,双手递到条石跟前:婆婆,败火。
老婆婆接了,就着碗沿吸了一口,眯起眼:又拿汤匙点点她,半条街的娃,就你嘴巧,心也巧。
卖豆花的幺妹从坝子那头过来,背上汗湿了一大片,怀里抱着个娃。就是当年在洞里愁嫁妆的那一个,前年出的阁,如今娃都半岁多了。
陆师娘!幺妹隔老远就喊,帮我搂一哈,就一哈儿——摊子上还有两桶豆花没收。
话没落,娃已经塞进曼丽怀里了。
娃穿一件洗白了的红肚兜,脸上扑着两团痱子粉。到了生人怀里,嘴一瘪,要哭。曼丽把他往上颠了颠,拿扇子替他挡住亮处,嘴里不晓得哼了句啥调调,那点哭意就散了。
嗬,服你。旁边的婶子啧啧两声,我抱他,哭得能把洞顶掀了。
娃娃认人,认的是手上的稳当劲。曼丽说得头头是道,你抱娃跟端簸箕似的,他能不哭?
满凉板的人都笑。
娃在她怀里拱了两下,寻了个舒坦位置,一只小拳头攥住她一根手指,攥得紧紧的,眼皮就搭下来了。
曼丽替他打扇。
那扇子就慢下来了。
给陆行舟扇的时候,她是呼呼两下,带着一股子交差的糙劲。这会儿一下,是一下。扇面斜着,风从娃的脚底那头绕过去,不敢对着脸。一下,又一下。
娃的睫毛长,睡熟了还一颤一颤。小拳头攥着她的手指,攥出一层细汗。奶香混着痱子粉的味,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钻。她自家鬓角的汗顺着脖子往下爬,痒,她也不腾手去擦,就偏了偏头,拿肩膀蹭了一下。
婆娘们的闲话还在耳边响,她地应着,眼睛没离开怀里那张小脸。扇子越摇越慢,慢到后头,风都没了,就那么虚虚地悬着。
同院的婶子拿胳膊肘捣她:陆师娘,你这架势,比他亲娘还稳当。莫光替人家搂,自家也养一个嘛,赶趟儿。
养啥子养。曼丽头也不抬,米价一天三蹿,多张嘴就是多个讨债鬼。养出来跟我抢红烧肉啊?
你那红烧肉,锅底都是糊的,抢啥子喽。
糊的也轮不到你!
满坝子又是一阵笑。曼丽也笑,笑完了,扇子又慢了半拍。
陆行舟没坐凉板。
他站在洞口靠外的阴影里,背贴着石壁。烟掏出来了,夹在指头上,一直没点。
刚到雾都那年,警报一响,满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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