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的地方,是朝天门底下那家橘子摊。
陆行舟到的时候,疏影已经站在摊边了。青布旗袍,外头罩一件半旧的毛线衫,发绾在脑后,捏着两个橘子在挑。整个人清清淡淡的,像这山城码头上随处可见的、等船的女人。
他没急着过去。先在斜对面的报摊耗了片刻,借买报的工夫,把这条街的人一层层筛了一遍。
尾巴,两个。一个灰布长衫,靠着墙根抽烟;一个蹲在挑水的棒棒堆里,眼睛却不往水上瞟。都盯着那个橘子摊。
组织的信没传错——疏影身后,缀了尾。她带来的那卷东西再不过手,人就走不脱。
陆行舟把报纸一折,踱了过去。
“这橘子,甜不甜?”他挨到摊边,冲老板扬了扬下巴,声音懒懒的。
疏影侧过脸。就那么一眼。
他全懂了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尾巴她清楚,东西在身上,原先约的交接点不能用了。千言万语,一眼扫过来,轻得像没落在他身上。
“甜不甜,尝一个不就晓得。”她把手里那个橘子递过来,语气是市井夫妻的埋怨,“你呀,买个橘子都要盘问半天。”
陆行舟接了,就势伸手去挽她的胳膊。
她没躲。手臂搭上来,自自然然,像挽了十年。
“走喽。”他剥着橘子,拖着她往街里去,活脱脱一个被媳妇管着的汉子,“回头船误了,又该数落我。”
灰长衫在后头,不紧不慢跟上了。
两人贴着挑担的、卖草鞋的、算命的摊子走,说的都是些回家的闲话——今晚的船、老家的姑妈、给娃扯几尺布。疏影接得极稳,哪句该娇嗔,哪句该拌嘴,分寸拿得比戏台上还准。陆行舟只管懒懒地应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:灰长衫甩不开,另一个也在半条街外吊着。
走到卖花生的摊前,他停下抓了一把,一粒粒剥了喂她。灰长衫也跟着慢下来,凑到能听见说话的地界。
疏影的声气立时高了三分,半撒娇半嗔怪:“就晓得剥给我,你自个儿也吃呀。”一句家常,把那想偷听的耳朵,堵得死死的——夫妻拌嘴,有啥好听。
陆行舟心里暗叹。这份默契,是拿命喂出来的。他一个眼神,她便知道该娇该嗔;她话锋一转,他立马能接上。上海那些年,多少回是这样背靠着背,从鬼门关里蹚出来的。
只是那些年,也从没像这会儿,能挽着她的手,走在光天化日的街面上。哪怕是假的,哪怕身后还吊着两条要命的尾。
在这两双眼睛皮子底下,东西根本递不出去。
就在这时,防空警报拉响了。
先是一长声,尖利地划开雾气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整条街像被人踹了一脚,哗地乱了。挑担的撂了担子,卖橘子的一把搂过箩筐,男女老少全往一个方向涌——往山根底下那个防空洞。
陆行舟的手,在她胳膊上收紧了一分。
疏影懂了。这是天赐的乱。
“跑警报!”他扯着她往人潮里扎,嗓门混进满街的惊叫里,一点不打眼,“快!莫挤丢了!”
人越挤越密。灰长衫想跟,却被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硬生生冲开;蹲棒棒堆的那个也被人流卷得偏了向。陆行舟贴着人墙,一手护着疏影往洞口挪,脚下踩着的全是别人的鞋跟。
洞口那截路最险。几百号人挤成一个漏斗,前头有人跌了,后头照样往上压,哭喊声、咒骂声搅成一团。
一条胳膊从侧面伸过来,直往疏影的衣兜里探。
灰长衫,追上来了。
陆行舟没回头。他一个侧身,把疏影整个人别到自己身后,脊背抵住那只手,人贴着洞壁站住。他背对着那条胳膊,宽宽的一堵,把她严严实实挡在里头。那只手在他后腰上蹭了两下,什么也没摸着。
就在这半息的贴身里,疏影的手从他袖口下滑过。一卷东西,凉的,硬的,塞进了他掌心。
他攥住,顺势拢进自己怀里。
那尾巴不死心,又往侧里挤,想绕到能看清她脸的角度。
疏影身子一软,往他怀里倒去,一手扶着额头,声气发虚:“他爹……我透不过气……”
陆行舟一把搂住,就势把她背对了那人,急声嚷:“让让!让一让!我家婆娘晕过去了!”周遭的人自动往两边闪。那想看脸的,被人流一挤,再也凑不上来。
这一晕,晕得正是时候。他那句没圆上的势,她一软身子,稳稳给补齐了。
从头到尾,两人谁也没看谁。
洞里黑洞洞的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远处传来沉沉的爆响,一下,又一下,土屑簌簌往下掉。有人念佛,有人哭。陆行舟把疏影护在臂弯里侧的洞壁前,自己迎着人堆站着,像千百对被警报赶进洞里的、寻常的夫妻。
黑暗里,他听见她极轻地吐了口气。
那口气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怕,是把命交出去之后,那一点松下来的、只有搭档才懂的踏实。
她的手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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