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袖口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懂,这是问:东西,可稳妥。
他回叩了一下。稳。
就这么两下,抵得过千言万语。隔着一洞的黑,隔着满耳的哭声佛号,两个人靠着一堵冰凉的洞壁,谁也看不见谁,心却贴在一处,稳稳地跳。
警报解除,是半个钟头后的事。
人潮往外淌。洞口不知何时支起一张桌,两个宪兵拦着盘路条。陆行舟扶着疏影往外走,人到桌前,一个宪兵伸手:“哪里的,做啥子的?”
“回沙坪坝,走亲戚。”陆行舟摸出证件,嘴上却顺得太快,“娃他姑妈住在李家坝——”
“李家沱。”疏影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拽了他一把,一脸怨气冲宪兵告状,“军爷你看他,一天到晚魂不守舍,自家亲戚住哪儿都记岔。李——家——沱。”
宪兵瞥了眼那张军统的证件,又扫了眼这对拌嘴的男女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过去过去。”
陆行舟“嘿嘿”赔着笑挤出去,后背那层薄汗,一直沁到了心口。
方才那一句嘴瓢,是他有意留的破绽——太顺了,反而假。她接得分毫不差,稳稳当当把那破绽圆成了寻常夫妻的拌嘴。一个抛,一个接,中间连个眼色都不用递。
出了洞,雾又厚了。两条尾巴,早在那场跑警报里,冲散了。
陆行舟借着系鞋带,把身后又筛了一遍。干净。他直起身,冲前头的疏影极轻地颔了下首。
她也不回头,脚下却慢了半拍——收到了。
配合到这份上,连报平安都不用出声。一个动作,对面就懂。
他们没再并排走。隔开半丈远,一前一后,拐进了约好的那条巷子。这段假夫妻,到巷口就散。他心里清楚,方才那一路挽着的、拌着嘴的光景,是偷来的——从公事的缝里,硬偷出来的一段并肩。
巷尾是分手的地方。
陆行舟停下,把怀里那卷东西的位置又按了按——稳的。他侧过身,想说点什么。交待她路上小心,交待她到了地方发个平安的信号,交待……
话到嘴边,全咽了回去。这些话,说出来都是多的。他们连这一场并肩,都是从公事里偷来的,短的,裹着假身份的。多说一句,都像是贪。
疏影站在巷口的雾里,回头看他。
没有拥抱,没有一句承诺。她只是那样看着他,看得很深,很久,像要把这张脸,收进往后那些独自赶路的年月里去。
然后,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、那接头暗号的调子,轻轻地、慢慢地开口:
“掌柜的——”
尾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了这满巷的雾。
“后会……有期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清瘦的背影汇进巷口那片人流,一步,两步,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,一点一点,看不见了。
陆行舟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伸手,隔着衣裳,握了握胸口那枚青梅竹的书签。那是她当年寄存在他这儿的,凉凉的一小片,此刻硌着他的心口。
后会有期。
这四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是暗号,也是真话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一别,山高水长,又不知是几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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