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单线给的地方,是较场口一家旧书铺。
铺子窄,两排书架顶到房梁,霉味和纸味混在一处,压得人喘气都轻。陆行舟进门的时候,掌柜的正拿鸡毛掸子扫架顶,头也没抬。
按规程,他得找一本书。
“劳驾。”他站到柜台前,嗓子压得低,“有没有一册旧的《陶庵梦忆》,要光绪年的坊刻本。”
掌柜的这才回过头,拿眼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“光绪的没有。”他说,“宣统年的,成么?”
“宣统的字大,看着不费眼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掌柜的搁下掸子,往里屋努了努嘴:“里头看货。自个儿翻,翻好了搁回原处。”
陆行舟掀开那道蓝布帘子。
里屋更暗,一扇小窗糊着旧报纸,天光透进来是灰的。靠窗一张条案,堆着半人高待修的旧书。有个人背对着门,正低头一册一册地理,把散了线的书页往齐里对。
那背影,他隔着三年,隔着一条长江,也认得。
他站在帘子底下,没往前走。
那人像是听见了动静,理书的手停了。她转过身来。
是林疏影。
比上海那会儿,瘦了些。眉眼还是清清淡淡的,只是那份淡里,多了点说不上来的沉,像水面结过一层又化开的冰。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挽着,手指上沾着修书的浆糊。
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屋子的旧书,看着。
窗外头,卖担担面的梆子敲过去,一声一声,远了。
“陆同志。”她先开的口,声气不高不低,和当年在上海对暗号时一个样,“重庆的春天,比上海潮。”
“潮。”他接住,喉头动了一下,“昨儿还落了半日雨。”
规程走完了。该说的公事,是从这句往下的。
可谁都没先说。
陆行舟把布帘子放下,隔了外头掌柜的耳目。他往条案边走了两步,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站住。这三尺,他没再迈。这些年,他和她之间那点分寸,就是这么一寸一寸量出来的,量得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那句“怎么来了”咽回去,换了个说法,“路上还顺当?”
“坐了七天船,转的火车。”疏影低头,把手上的浆糊在一块旧布上揩净,“调令是上头下的,说重庆这边缺个懂书店行当的联络。我就来了。”
就来了。三个字,轻得像放下一本书。
陆行舟没吭声。他知道这“懂书店行当”四个字底下,压着多少险。她一个联络员,从上海那口越来越紧的锅里,横穿大半个中国,到这陪都的雾里头来——不是调差,是把自己这条命,又往刀刃上挪了一寸。
“坐吧。”疏影拉过条案边一只旧凳,自个儿先坐了,摆出谈公事的架势,“时候不多,掌柜的说一炷香。”
一炷香。
他也坐了,隔着那堆待修的旧书,正对着她。
“新规程,你记牢。”疏影从袖袋里摸出一张裁得极窄的纸条,摊在书页上,声音又平又稳,一桩一桩地交底,“接头点,往后不来这铺子,改观音岩底下那家刻字摊。暗号换,问‘刻不刻竖排的’,答‘刻,要老宋体’。时辰,逢三逢七的晌午。急件,走临江门茶担那条老线,还是照旧。”
陆行舟眼睛扫过那纸条,一遍。
一遍就够了。他这双眼睛,看一遍,字就进了骨头里,一辈子烧不掉。
“记下了。”
疏影把纸条就着窗根的天光,捻成一小团,塞进嘴里,抿了口案头的凉茶,咽了。这动作她做得极顺,像喝水一样平常。
陆行舟看着她咽下那团纸,心里某个地方,钝钝地疼了一下。
这些年,她也是这么过来的。把话嚼碎了咽下去,把情压平了咽下去,把命也一口一口地,咽给了这份差事。
“上头的意思,”疏影没停,接着往下说,“你在军统本部的位子,眼下顶要紧。我在明面,你在暗处,我给你递上头的话,你给我送你手里的东西。往后一段,我们……同一条线。”
“同一条线。”他把这四个字,在舌尖上过了一遍。
同一条线。他和她,从上海到重庆,从来都在同一条线上——只是从来,一个在这头,一个在那头,中间隔着的,是接头的暗号,是单线的规矩,是这份谁也不能先松口的纪律。
如今好容易同了线,同的还是公事的线。
“上头还有一桩,托我当面交你。”疏影从待修的书堆里,抽出一册线装的《赋钞》,翻到夹着旧笺的那一页,指尖点了点,“这上头几个名字,是关在白公馆、渣滓洞那一批里,上头惦记着的。你在本部经手档案,遇上牵着他们的卷宗,能拖一日是一日,能挪一个是一个。”
陆行舟的眼睛,在那几个蝇头小楷上扫过。一遍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把书页合上,推回她那侧,“这事我心里有数。前阵子那份待处理的名单,我就是这么,借着自己人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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