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掐着饭点开。
本部三楼的小会议室,炭盆没生,窗缝里灌着深秋的雾气,长桌上摊着南岸案的卷宗。一头坐着电监科科长富春霖,折子、图纸、登记簿码了半桌;另一头坐着行动处大队长邸卓群,一身黑呢子,进门到这会儿,风纪扣都没松。
方鉴清缩在下首,离两头都远。译电科出过附卷的誊页,章程上算“有关科室”,躲不掉。他一路腿疼,疼到会议室门口,把陆行舟推在前头:“卷宗你抱着。问到誊录,你答;问到别的,看我眼色。”
他的眼色只有一种——别接。
茶还没沏满,邸卓群先开了腔。
“富科长,话搁这儿。窝点,摸死了。人头,对上了。我的人,三天前就备齐了。一个字,收。”
“邸队长收什么?”富春霖不抬眼,翻着他那本截收登记,“收一间旧货栈,一部机器,一个摇键的?母台在汉口,你收得着?本地这张网,上线下线,明桩暗桩,清了几成,数得出来么?呼号入秋换了三茬,波长跳了两回,开机的班口改过一次——它警觉着。今儿你收,明儿它换张皮再长出来,后儿我这套测向,从头再来。”
“拖。”邸卓群把茶碗往桌上一磕,“你们电监就会拖。拖到年下,人过了江,机器沉了河,功劳簿上写什么?写‘测得准’三个字?”
“总强过写‘抓得快,抓漏了’。”富春霖翻过一页,“上回外围那一扫,扫回来个修表匠,白押三天,放的时候还得赔笑脸。惊没惊着人,天晓得。”
邸卓群的脸沉下去。那口粗瓷茶碗叫他攥在手心里,咯咯响。
方鉴清眼观鼻,鼻观心,腰一寸一寸往下弯,恨不能连人带凳缩进墙缝去。
僵到这份上,富春霖点名了。
“译电科的。附卷是你们誊的,武汉那册旧档后头,缀着当年结案的纪要。念一段,给邸队长听听。”
陆行舟起身,解开卷宗带子,不快不慢,翻到那页誊纸,照着念:“民国二十七年,武汉行辕缉谍,先收外围一十七人。母网闻风内缩,越三月,于长沙另起炉灶,前功尽废。卷末按语八字——网未钓足,收之资敌。”
念完,合卷,坐下。
“卑职照卷念的,不敢有看法。”
邸卓群偏不放过他:“念卷的,我问你。你们译电天天过纸,依你看,这网,钓得足钓不足?”
会议室静了一息。方鉴清的眼色跟飞刀似的甩过来。
陆行舟欠了欠身,一脸苦相:“报告队长,卑职识字,不识局。卷上写什么,卑职念什么;二位长官定什么,卑职誊什么。真要问卑职的看法——就一条,这屋子太冷,往后二位长官议事,炭盆还是生上一个。”
邸卓群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不再理他。富春霖端起茶碗,遮住了嘴角。
“接着说案子。”邸卓群把眼挪回富春霖身上,“拿死人的卷子,压活人的案子?”
“卷子不压人,章程压人。”富春霖慢条斯理,“全网未清,惊蛇误国。这八个字呈上去,处座那儿,我担得起。邸队长,你那三个字担得起么——‘收早了’?”
“我只认人赃。”邸卓群指节在桌面上笃笃地敲,“波形纸呈上去,不算铁案。要办成铁案,人赃并获,一堂过审。赃在哪儿?你给我个日子。”
话顶到这儿,反倒顶出缝来了。
陆行舟垂着眼,替方鉴清斟茶。这两位,一个怕人抢——测了半年的向,别叫行动处一夜端窝,功劳簿上自家成了垫纸;一个怕人拖——行动处白磨一冬,回头上峰问下来,倒像他邸某人办事不力。都想独吞,又都咽不下,那就只剩一条道:各让半步。
富春霖先让:“限我半月。半月之内,网里但凡有大动静——交货,碰头,换线——台子我同刻锁死。方位、时刻、底电,全套奉上,一张纸不留。”
邸卓群还他半步:“半月,一天不多。刀,归我。案发当夜,你的人守机器,不许沾人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富春霖补上,“半月里,截收底电,每日一份通报单送行动处存查——省得邸队长疑我藏私。”
“要得。”邸卓群难得痛快,“我拨个联络的,天天上你那儿坐着。”
“依你。”
“记档。”
两头一齐扭脸看下首。方鉴清一个激灵,赶忙把陆行舟往前让:“记,这就记!誊清了送二位过目。我们译电科,只管笔墨,只管笔墨。”
散会,各走各的楼梯。陆行舟抱着卷宗下楼,雾从走廊尽头的破窗里漫进来。半月之约,誊录栏里落他一个名字,旁的栏,一个字不沾。
蒯玉书是傍晚凑过来的。
誊抄房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他端着自家那盏盖碗,往陆行舟桌角一坐,先替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热络得像嫡亲兄弟:“行舟,昨儿哥哥递你那句话,琢磨过没有?”
“蒯兄。”陆行舟起身给他续水,“我一个抱卷宗的,琢磨什么?”
“莫装。”蒯玉书笑眯眯,声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