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进科里的时候,陆行舟正誊一份例行截电。
行动处夜里在南岸动了手。不是收网——照电监科圈出的方位,邸卓群带人把货栈四下的外围扫了一遍:两个船帮杂役,一个卖卤菜的,一个更夫,统统回去问话。
天亮前,名单上又添了一个:磁器口,应记表铺,修表匠应寿臣。
楼道里,电监科科长富春霖的嗓门隔着两扇门都听得见:
测向三角并了半个月,就等野台子下回开机勘正!他一锅把外围端了,正主装死闭机,老子拿雾去给上头交差?!逢五逢十,掐指头还剩两天——这一坡的动静要是压不下去,这一季就算白蹲!
邸卓群的声气短,硬,一句是一句:人是我带的。手续全。要吵,吵到处座那儿去。
吵归吵,案卷的文字件照章程送誊录。誊录的桌子,有一张是陆行舟的。
那本送修流水簿,连同一只拆开验过的马蹄报时闹钟,是行动处从应记铺子里抄回来的全部家当。
邸卓群的道理不复杂。野台子逢五逢十开机,后半夜,分秒不差——靠钟。守夜那老头半年只过三回江,有一回,就是拎着这只闹钟,舍近求远,巴巴儿送到磁器口去修。钟里必有名堂;修钟的,就是装定时机关的技师。
闹钟拆开了。游丝、摆轮、发条、铃碗,一样一样摊在油纸上。电监科的技术员看了,破译组的人也看了,结论四个字:一只旧钟。
邸卓群不认。钟在他手上过。拆开过,装回去过。就够了。
应记的铺门上,贴了封条。磁器口半条街都晓得了:应师傅遭抓了,说是通日谍。有主顾的表还扣在柜台里,隔着门板缝往里瞅,不敢吭声。闲话传得比江风快,头一天是通日谍,第二天就成了钟壳壳头藏电台,越传越有鼻子有眼。
陆行舟翻那本流水簿。
纸页黄脆,毛笔小楷,三十年的账,一笔是一笔。某月某日,收黄桷渡王姓马蹄闹钟一只,换游丝,洗油泥,工料钱三角五,取件画押。同一页往上数,有江防队一位副官的挂表,一位参议公馆的自鸣钟,绸缎铺老板娘的坤表,还有本部一位科长太太的瑞士小坤表——半条街带整座衙门的钟表,都从这双手上走。
照相式记忆一页页收进去。那只闹钟前后修过两回,两回都是换游丝洗油,隔了小半年,工钱涨了五分——涨的是物价,不是名堂。至于舍近求远:满城修游丝的,应记的手艺头一份,一只要走准到分秒的钟,寻最好的手艺,是常情,不是暗号。
再翻口供。三堂问下来,笔录上拢共没几行。问钟,答修过的,游丝换过的;问送修的人长什么样,答戴帽儿的,话少;问他认不认得日谍,老头反问了一句,记录的书记官照实录了上去——
长官,啥子是日谍哦?
白墙一堵。
可白墙经不住刑房。邸卓群手下那间屋子,三天能叫石头开口。老头一,案卷就歪;案卷一歪,口供顺着歪处长出去,真网倒要从歪口供的缝里溜走。
他不能替谁喊冤。译电科的誊录替行动处的案子喊冤,这句话本身,就是一份呈给督察室的自首书。
他能做的,是章程。
誊录有先有后。陆行舟把这本流水簿排在当天头一件,晌午前誊完副本,一字不添,一字不减,连取件画押底下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圈,都照式描了位置。
接下来是原件去向。章程第九条:专案证物,誊讫随卷归还原承办处。章程第十一条:凡民间商号簿册,誊讫转总务杂项清册代管,案结发还原主。两条章程打了三十年架,平日谁先落笔算谁的。
陆行舟落笔在第十一条。编号,贴签,入柜,总务的回执粘在存根上,手续做得比谁都全。
还有一层,在日子上。杂项清册逢十五并册上柜,这天是十三。收讫日期照实一填,正赶上这一班车——十五一并册,柜门一锁,行动处的公函再追过来,开柜就是下个月的公事了。手续没有一丝毛病,毛病全在手续里。
从这一刻起,这本簿子在名目上换了身份——不是逆产嫌疑证物商号簿册代管。行动处再想提证,得先发公函;公函得会签;会签得写明缘由;缘由里商号簿册四个字一落纸,案卷里那位修表匠,就先天矮了半截。衙门口的规矩,名目比人硬。
一步慢,步步慢。
第三天,行动处的公事送到方鉴清桌上,请译电科在一份鉴定书上会签。鉴定书拟好了,只等落笔,里头有一句要紧的话:该闹钟不排除曾经改装、复原之可能。
有这一句,人就能一直吊在那间屋子里。
方鉴清捏着公事,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了三圈,把陆行舟叫了进去——簿子是他誊的,总得问问经手人。
科长,卑职就誊了本流水。陆行舟站得规规矩矩,簿子上看,那是爿三十年的老铺,半条街的钟表都归他修——江防队白副官的挂表在上头,参议公馆的自鸣钟在上头,连咱们本部,好几位太太的坤表也在上头。
方鉴清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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