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压得极低,“墙外那家,把话托到我这儿了。南岸这案子,人家闻着味了,想讨个信。断人财路的事,哥哥不干;搭桥的事,干过不少——你漏个一鳞半爪,我替你结这门善缘。吃这碗饭的,谁没有个求到墙外头的时候?”
这话半是拉拢,半是拿话套话。陆行舟搓着茶缸,一脸为难,半晌,像是下了狠心,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。
“案情,我是真不知道。协调会上处长科长说话,哪有我张嘴的份。就一样——”他嗓音压得更低,“报上那条线,停了。中缝那格寻人启事,月余没见了,换成药材行的膏丹丸散。蒯兄要回话,就回这个。这是真的,查得着,旧报纸摊上一翻一个准。”
“停了?”蒯玉书眼珠转了两转。
“停了。”陆行舟叹口气,“照我这点见识,八成是雷声大,雨点小,回头呈文一归档,就是桩没头案。蒯兄,就这一句。再多,我这颗脑袋不够当的。”
“够了,够了。”蒯玉书拍拍他肩膀,端起盖碗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陆行舟坐回去,接着誊电稿。这句话是挑过的:启事停版,是那张网缩身换线,不是死。可这句实话落到墙外,就是一桩案子凉了的凭据——旧报纸一翻,句句对得上,越查越信,越信越懒得再盯。蒯玉书白得一个人情,墙外白吃一口空粮,他两头不结仇。
誊完最后一页,他把纸码齐,压上镇尺。
夜里回到吊脚楼,曼丽睡熟了,床头搁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针还别在布上。陆行舟就着一豆灯火擦怀表。灯油见浅,他提壶续了小半盏,屋里亮了一分。白天那盘账,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富春霖得了半月,就得日夜看死行动处,防邸卓群抢先动手,坏他的全谱;邸卓群掐着限期,就得三天两头上门催逼,防富春霖借故再拖;墙外那双眼,叫一句停版的实话喂了回去,旧报翻得越勤,离真网越远。三只手,一只拽住一只,谁也迈不出私步,网眼反倒收得死死的。收几时,怎么收,全是别人争出来的章程——他从头到尾,只在该念卷宗的时候,念了一段卷宗。
滑轮装好了。吊什么,几时吊,看汉口那头几时给绳。
绳,三天后就到了。
后半夜截收的汉口来电,清早送的破译组,晌午,参考誊件就摆上了译电科的架子。落款芦田贞造,电文的口气,头一回催得这样凶:限十日,索“路单”,逾期问责。
富春霖捏着誊件看了三遍,转身就下了楼,直奔行动处——半月之约里头一桩“大动静”,他赶着亲自送到邸卓群案头,省得回头叫人说他捂着。两个前晌还顶得脸红的人,这会儿倒催着对方快些磨刀。
当夜,南岸那部台子复了电。极短,统共三个字组。破译组啃下来两个:头一个,是“车”——车马房的车;第二个,是个日子,初二。第三个字组,谱上查不着,啃不动。
誊录的笔尖,在“初二”两个字上悬了半息。
这个日子他听过。不在电波里,在自家饭桌上——几个月前,曼丽的竹篮拎回来一句闲话:坡上济生和的纪老板给公馆送川贝,月月初二、十六,雷打不动。初二,药行进货出货,药担子上坡下坎,伙计满街跑,人眼杂,手脚也杂。一沓要人性命的纸,要当面交割,满重庆城,寻不出比这更稳当的当口。
第三个字组,不用破了。
汉口限期索路单;车马房复的日子,是初二。
初二,济生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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