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五那天下午,一纸商借公文送到译电科:电监科夜间守听,商借“熟识旧档密语式样之誊录一员”,随车比对电文式样。
方鉴清捏着公文看了三遍,把陆行舟叫进里间,官腔压得低低的:“借人可以,章程上挑不出错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是去认字的,不是去办案的。车上的事,一个字不许过问;机器朝哪边开,你都不许多看一眼。出了纰漏,是电监科的干系,与我译电科无涉。”
“科长放心。”陆行舟应得老实,“卑职就带一双眼睛去,认完字就闭上。”
“晚饭多吃两碗。”方鉴清挥挥手,“江上夜里凉。”
出了里间,蒯玉书凑过来,热络得像自家兄弟:“行舟,啥好差事?科长脸拉得那样长。”
“苦差。”陆行舟一脸晦气,“借去认字,认一宿,明早还得点卯。”
“认字还挑你?”蒯玉书笑眯眯的,眼睛在他脸上溜了一圈,“你这手气,啧。”
陆行舟摊摊手,把公文往袖子里一掖。这位老书记的热络底下有几根针,他向来只接热络,不接针。
天擦黑,他跟着电监科的人下坡过江。渡船贴着水皮走,夜雾一层一层往江心压,对岸的灯拉成几条毛了边的黄线。南岸的坡道上停着一辆旧卡车,帆布篷子,车帮上刷着盐号的字,漆皮都翘了——不知底细的人打眼一看,只当是哪家盐号的车抛了锚,歇在坡上等天亮。
篷子里头别有洞天。一部收讯机,两副耳机,一具环形天线从车顶的破洞里探出去,外头拿晒垫虚虚地遮着。富春霖盘腿坐在机器跟前,见他猫腰上车,努了努下巴:“坐。莫碰线。”
车里不点灯,不许抽烟,说话全凭气声。两个年轻报务员一个守机,一个备着记抄,都不通姓名,见了他也只点头。富春霖倒健谈,压着嗓子给他上课:“晓得为啥叫野台子?有牌有号的电台,是戏园子,几点开锣、唱哪一出,簿子上都写着。这一部,没牌没号,逢五逢十,后半夜开嗓,唱两句就熄火——野戏班子,滑得很。今儿逢五,看它唱不唱。”
“科长蹲了几回了?”
“三回。”富春霖伸出三根指头,又恨恨地折回去,“三回都叫它溜了。这回不一样,海棠溪那头还蹲着我一部车。它一开机,两边同时抄方位角,两条线往图上一交——它就是条鱼,也得给我交出鱼窝的座标。”
底下就是等。守机的报务员一格一格地捋频率,捋到头,再倒回来。富春霖闲不住嘴,又给他讲行当:“测向这门手艺,讲究一个快字。天线转到声音最薄那一线,方位角就出来了;单是一条线,管什么用?线是死的,得两条线交出一个点,行话叫交叉定位。它发报越短,我抄角越难——所以它才短。这一行,谁快谁活。”
“那要是它当中换地方呢?”
“背着机器满坡跑?”富春霖嗤了一声,“电台是家当,不是烟杆。它挪一回窝,就得断一旬的报。汉口那头等米下锅,等不起。”
后半夜的雾越攒越厚,篷布上的水珠子顺着缝往下滴,滴在铁皮上,一声一声。江风从车底钻上来,带着水腥气。陆行舟缩着脖子揣着手,活像一条离了水还挨了冻的咸鱼。
守机的报务员脊梁一挺。
“开机了。”
富春霖一把扣上耳机。车里六只手各干各的,一只稳频率,一只摇天线,一只飞快记抄。环形天线吱呀呀转过一个角度,耳机里的声音薄下去又厚起来,富春霖抬手,比了个数字,记抄的笔尖沙沙地追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声音停了。
“收摊了?”陆行舟小声问。
“装死。”富春霖不摘耳机,“等到。它惯会来这一手——闭机是假的,隔上一刻,挪个邻频再点两下,专等你撤了摊子再补一嘴。”
约莫一刻钟后,耳机里当真又有了动静,短短几下,像人在雾里咳嗽了两声,随即真的没了。
富春霖这才摘耳机,接过两张方位角的抄单,就着罩了黑布的手电比。两条线在图上一交,圈出龙门浩往上的一片坡。他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半晌,脸上说不上是喜是恼:“比上回缩了一半。再蹲两回,能咬到一条街。”
记抄的年轻人低声问:“科长,方位有谱了,要不要先知会行动处,把外围布起来?”
“布?”富春霖眼一横,“拿两条街去布?打草惊蛇,台子一撤,前头仨月的夜白熬。”他把抄单折好,贴身揣了,“再者说——这案子从立案到今天,是哪个科在江边喂蚊子?方位没咬死之前,谁也不许往外递一个字。”
陆行舟垂着眼,只当没听见。求全功,防分功——这位科长的算盘珠子,隔着耳机都听得见响。
他的活儿在车下。
截抄的电码誊清之后,照章程送译电科登记存卷,附一句“式样比对”的簿记,再照章程退回去。陆行舟就在这一收一登一退之间,把半个多月的守听记录,一页一页收进脑子里那排档案柜。
排开了看,这部野台子有个怪处:收多,发少。半个多月,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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