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电科的库房没有窗,白日也得点灯。一只十五支光的灯泡吊在梁上,照着满架子的霉味。
陆行舟蹲在最里一排架子底下,从两块夹板中间抽出一册《档卷移存处理章程》。封皮起了潮斑,纸页黏连,得用指甲一页一页地启。
民国二十七年颁的老章程,墨色都黄了。他要找的那一条,在第三章“缴获文件之处理”名下,统共两行:
凡缴获敌方之电讯文件、密语式样、呼号波长诸表,移库编目时,应由经办科摘录要项,誊送电讯业务各科处,存备参考。
白纸黑字,铅印,页脚盖着当年的关防。
这条章程,打颁下来只怕没人照办过一回。缴获档卷年年移库,移一回,土厚一层,哪个科闲得去替旁的科抄东西。可它没有奉令废止。
没废,就是活的。
中缝那七回启事,他肚里已经翻过百八十个来回。眼下卡着的只有一件事:武汉旧档里那页密语式样,得走到该看见它的人眼皮底下去,又不能是他指过去的。
章程,就是那只手。
第二天上午,他把武汉移来的那册旧档从库里提出来,登记簿上写明“续办编目提要”。移库那日原是他经的手,续办编目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一个字。
誊什么,有讲究。
单誊密语式样那一页,太扎眼,像一根指头直戳戳地指着什么。他连着誊了三页:呼号表一页,波长时刻表一页,密语式样一页。按旧档原有的次序排,式样那页夹在当中。
誊写用的是科里公用的格纸,磨的是公家的墨。他一笔馆阁体,写得不快不慢,端正得没有一点性子——誊录这行当,字里带性子,就是把脸留在纸上。写完一页,晾干,再对读一遍。
一笔不多,一字不添。原文怎么写,誊出来还是怎么写,连日文汉字里那两处错讹,都照原样错着。
按语,一个字没有。
按语是祸根。多写半句“似与近日报端启事相类”,明日就有人要问:陆译电,你一个摆弄密码本的,天天看哪家报纸的中缝?又是怎么看出来的?
这一问,他答不起。
附页誊毕,他拿去请方鉴清签转。
方鉴清正用一把小剪子修指甲,接过那三页纸,先看的不是内容,是格式。“移库摘送?咱们科几时有这规矩?”
“章程第三章有明文。”陆行舟把那册老章程翻开,搁到桌角,“移库编目,例行摘送。前回办移库赶得急,这一项没顾上,卑职补办。”
方鉴清凑近看了半晌,小剪子还捏在手里。“民国二十七年的章程……如今还作数?”
“没奉令废止,就作数。”陆行舟垂着手,“不补,往后清档查出来,是咱们科漏办;补了,一张附页的事,出了门就与咱们不相干。”
“漏办”两个字,方鉴清听了进去。他这人官做得不大,怕处极多:怕出头,更怕漏办;怕沾事,更怕将来翻旧账翻到自家头上。
他还剩一层顾虑:“电监科要是嫌咱们多事呢?”
“章程写的是‘存备参考’。”陆行舟说,“参考不参考,是他们的事。咱们只管誊送。”
方鉴清把三页纸又翻了一遍,翻不出一个错字,这才取出科戳,呵了口气,端端正正盖下去。“就照这个办。摘由写‘例行誊送,存备参考’。经手人写你。”
“是。”
附页当天走的收发,簿子上留了一行:译电科致电监科,例行文件一件。
送出去的时辰,他也拣过。电监科每旬要汇一回测向进度,汇报前两天,正是那屋里人翻旧材料翻得最勤的时候。一页纸掉进去,赶得巧,就不是掉,是递到手边。
之后两天,没有动静。
陆行舟不急。他照常上班,照常在饭堂端他那份糙米饭,照常把枸杞茶缸续到第三道,淡得没了颜色。鱼食撒下去,咬不咬钩,几时咬钩,都由鱼。他连往电监科那条走廊多看一眼,都省了。
第二天在饭堂,他远远瞧见富春霖一回。前些日子还满嘴牢骚的人,这天一句闲话没有,搪瓷碗里的饭扒了一半就撂下,夹着一只皮包走得飞快。陆行舟垂着眼,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了。
第三天晌午,蒯玉书凑了过来。
“行舟,晓得不,电监科昨儿夜里没熄灯。”
“守机熬夜,不是常事?”
“守机用不着把半年的旧报纸往屋里搬。”蒯玉书往他桌沿上一靠,声音压得半低不低,“收发室的人讲,富科长桌上摊的全是《西南商报》,拿红笔一张一张圈中缝,圈到后半夜,桌子拍了三回。今儿天不亮,呈文就递上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陆行舟往茶缸里续水,“报纸也归电监科管?”
“哪个晓得。”蒯玉书眼睛在他脸上溜了一圈,“讲起来,前儿咱们科不是送了份附页过去?”
“移库摘送,例行公事。”陆行舟吹了吹浮起来的枸杞,“章程条文摆在库房里,你要看,自家去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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