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记下它开机十一回。九回是汉口那头呼它,它只回一个短短的“收讫”,前后不过十几秒;自家开口的,拢共两回,一回长些,一回极短,短得像掐着秒表在发报。
收的是催令,发的是货。催十一回,交两回货——这网眼下是饿着的。饿着,还舍得开机应卯,说明汉口那头的胃口不小,也说明城里喂料的路子,走得不顺,或是走得极稳、极慢,宁缺不滥。
电台不产情报,电台只是嗓子。嗓子不吭声,不是哑,是胃还没喂饱——喂它的手,在城里,在街面上,在某一双每天照面的袖子里。别人蹲的是它的方位,他掂的是它的胃口。
真正扎手的,是他比对出来的另一桩。上礼拜,本部内部一纸通报,望龙门几处仓库的警戒换哨改了时辰。这种通报不出本部的墙,连报纸的边都沾不上。三天后,野台子发出的一组短电里,有一段数字的排法,跟武汉旧档里“时辰加地支”的老式样一个骨架。他夜里独自把那段数字在脑子里拆开重摆,不动一张纸、一支笔——酉时,改,十七。
跟那纸通报,严丝合缝。
墙里有嘴。
这四个字,他在心里搁了三天,谁也不能告诉。告诉富春霖?头一句就得答“你一个誊录的,凭什么破得开”。这道题,比野台子毒得多。
礼拜天,他照例去朝天门半坡的义丰纸行买纸。
任小楼拨着算盘,头也不抬:“官堆纸涨了三厘,月初的价钱作不得数了。先生还是上回那一刀?”
“一刀。再添两张桑皮纸,家里糊窗户。”
“桑皮纸怕潮,得从里头给您抽。”任小楼进去半晌,抱出一卷纸,外头拿麻绳十字一扎,递过来,“慢走。雾大,坡上石板滑。”
回到吊脚楼,闩了门,他拆开纸卷。卷芯里一枚纸捻,投进枸杞茶缸,字一点一点浮上来:
“此网伤的是抗战的血,协力拔之;你的手,只许干净地借。”
他把纸捻在灯上烧了,灰捻碎,弹进灶膛。
上回从这里递出去的,是七回启事和旧档式样的底账。回话拢共两层意思:这一网,拔——它咬的不是哪一家的家产,是前线的兵、后方的城;拔网的手,借军统的,自己的手不许沾。火柴可以递,手不能搭上灶台。
跟他这两个月做的,正是同一路数。他把茶缸里的水泼了,重新抓一撮枸杞,添上滚水。
“当家的,搭把手!”曼丽在灶屋喊,“旧报纸给我抱两张来,海椒晒透了,包起来收着,开春还香。”
陆行舟抱了报纸过去。曼丽挑张厚实的铺开,一边包一边数落:“重庆这个报纸也涨价,涨得比米还欢。就中缝那巴掌大的一块,寻人的、招工的,一格字听说都要好几个钱——啥人舍得登哦。”
“登的人,自有登的用处。”他随口应着,顺手把新到的这期《西南商报》翻开。
按日子推,又该有一回了。他从头版扫到报尾,又倒回来,把中缝一格一格地过。
寻人启事没了。
原先那块地方,换上去的,是一格药材行的广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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