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处的木栅栏外,雷震虎那句话,还黏在陆行舟耳朵里。
“老陆,都到这份上了……你要还有半分本事没使出来,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陆行舟把刚领到的良民证揣进怀里,佝着背,揣着手,一步一挪,混进出门那股人流。脸上还挂着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那副又惊又喜的谄媚样;心里,却在掂雷震虎这句话的分量。
那是个粗人,斗了这些年,到死也只信自己鼻子底下那点直觉。他闻得出陆行舟身上有东西,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今日这一句,是把陆行舟当成了跟他同一条破船上的丧家犬——盼着这船上,还有个人能拿主意。
陆行舟没接他的话。他要拿的主意,跟雷震虎盼的,是两码事。
雷震虎盼的是拼、是斗,是把最后半分本事亮出来,跟东洋人见个高低。那是条死路。军统这座架子塌了,再往枪口上撞,撞死一个少一个。
他要做的,是另一样。
军统这张皮,是塌了。可皮底下那根真的线,没断。
这些年他明面上是军统的陆行舟,暗地里,只对老周一个人。老周关进提篮桥快两年,头顶那颗“北极星”远在天边,小邓、裁缝、青梅几条单线,各自缩在壳里蛰着。日本人这一网,网的是军统,网不着他这条藏在军统皮里的鱼——他真正的身份,一丝没露。
这才是顶要紧的。地下那根线还活着,灯就没灭。只是眼下,这根线太细,细得经不起一点风。他手里得攒着东西——得有人、有窝、有路,才护得住这根细线,才能在东洋人的眼皮底下,把断了的、散了的,一节一节接回来。
军统的架子塌了,反倒把他从那身皮里解了出来。从前他借站长的名分办事,处处得顾着军统这层壳;如今壳没了,他这双手,头一回,能只为那盏灯做事。
只是这双手,一分都不能叫人看见。
回到书店,陆行舟上了门板,坐到柜台后头,先给自己泡了缸枸杞茶。
架子塌了,人没死绝。
这些日子,满城都是没头的苍蝇。军统上海区几百号人,抓进去的抓进去了,投了七十六号的投了,可总还有那么些个——没被抓,也没处投,家里老小等着开锅,自己顶着个“军统余孽”的帽子,走到哪儿都是死。这些人,像被大水冲散的木头,漂得满河都是。
漂着漂着,就沉了。
除非有人捞。
陆行舟捞人,有他自己的一套。不劝人报国,不提枪杆子,不说一个“忠”字。他只做三桩:不叫人瞧出他在捞;顺着那人最软的那一处下手;给一条能活下去的路。
这套手艺,不是今日才有的。六年里,他救谢教授、点洪山、使程麻子、托康百顺从巡捕房捞人……靠的都是这一套——不露自己,借人心里那点最软、最真的东西,给人一条活路,也给自己续一条暗线。旁人使枪,他使的是人。如今枪都收进了东洋人的库房,这套使人的手艺,反倒比什么都金贵。
头一个,是方鉴清。
那个胆小了一辈子的译电科长,照他的话,烧了东西,去日本人那儿报了到。日本人正缺懂军统底细的旧人,把方鉴清留下了,派他在登记处帮着抄名册、认旧人。
陆行舟隔三差五去看他,提两包点心,叫一声“方老哥”。方鉴清死里逃生,如今在东洋人手底下抄名册,抄一个旧同事的名字,手就抖一回,夜里睡不着。陆行舟就陪他坐,听他絮叨,替他宽心——“方老哥,你抄的是死名册,救不了人也害不了人,你就当糊口的差事。”
方鉴清把他当成了这世上唯一还拿他当人的。他不晓得,他抄过、见过的每一个名字,哪些旧人被日本人盯上了、哪些还在名册外头漂着,一来二去,都顺着他那点絮叨,进了陆行舟的耳朵。
一本活的花名册,就这么接上了。
第二个,费的功夫大些。
谌铁生,行动队一个死硬的老班长,珍珠港那夜带着几个弟兄往南市突,一路打散了,自己中了一枪,躲进城隍庙后头一处棺材铺,烂了半条腿,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、两个没断奶的娃。
陆行舟寻到他时,这条汉子正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撸子,红着眼,像头困在墙角的狼。
“陆咸鱼?”谌铁生认得他,啐了一口,“你来做什么,来看老子的笑话?”
陆行舟没恼,蹲下来,先把一小包盘尼西林、一卷钞票,搁在他烂腿边上。
“谌班长,枪先收着。”他声气很平,“你这条腿再拖,人就没了。人没了,你娘谁养,你俩娃谁管。”
谌铁生盯着他,那只攥枪的手,慢慢松了。
盘尼西林是稀罕物,那卷钞票够他瞎眼的娘瞧上几回病。陆行舟晓得,跟这样的死硬汉子讲道理没用,讲家国更是往枪口上撞。可再硬的汉子也有软处——他护着的那口气,从来不是自己,是身后那几张等着开锅的嘴。你替他把那几张嘴接住了,他那口硬气,就慢慢化成了别的东西。
陆行舟没提一个字的“归队”,没提一个字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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