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着干”。他只给谌铁生寻了个去处——城西一家寿材店,缺个抬棺、看店的伙计,东家是他一条旧线,信得过。乱世里,死人多,寿材店是最不惹眼、也最养得住人的地方。
“你就安生做你的伙计,养好腿,养活娘和娃。”临走,陆行舟撂下一句,“哪天我用得着你搭把手,你搭一把;用不着,你就一辈子做你的寿材店伙计。”
一个走投无路的死硬汉子,一条命,连着一家老小,就这么,拴在了他手里。
寿材店进出的是棺材。棺材里能装的,可就多了。
第三个,是程麻子。
苏州河码头那个认钱不认人的把头,日本人来了,照样在河边扛他的活。军统那条走水路的交通线,团灭那夜断了。陆行舟摸黑找到程麻子,没绕弯子,一沓大洋拍在桌上。
“老规矩,认钱。”陆行舟说,“往后有几样货、几个人,南来北往,过你的码头,你只管睁只眼闭只眼。钱,少不了你的。”
程麻子掂了掂那沓大洋,咧嘴一笑:“陆先生,只要钱到位,东洋人的船我都敢卸。”
断了的那一节水路,又接上了。
三条线,各归各,互不相认。方鉴清不晓得谌铁生,谌铁生不晓得程麻子,程麻子只当他是个肯撒钱的书店老板。断一条,牵不出另一条。这是接线的老规矩,也是他给这几条新长的根,各自留的一条活命的缝。
一个方鉴清,一个谌铁生,一个程麻子。一双活的耳朵,一处能藏人藏东西的窝,一条能走人走货的水路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,把这三条线,在心里排了又排。
架子是塌了。可根,还在土底下活着。他这些日子做的,不是雷震虎盼的那种拼命,是蹲在焦土上,把这些被大水冲散、眼看要沉底的木头,一根一根捞起来,一根一根,重新扎回土里。
老周从前说过一句话,他一直记着:灯要在最黑的时候亮。
如今,是最黑的时候。他没有灯油,没有灯台,连那盏灯的架子都塌了。他有的,只是这一片焦土,和焦土里,还没死透的几条根。
那就从根上,重新长起。
还有一个,是康百顺。
巡捕房那点华捕,东洋人一来,散的散,收编的收编。康百顺是曼丽的旧戏迷,早年在四马路那桩事上,还悄悄帮过陆行舟一回。如今他丢了差事,揣着一身巡捕房的门路没处使。陆行舟顺手也把他拢住了——巡捕房的门路,通着牢房、通着尸检、通着户籍,乱世里,金贵。
这日,康百顺揣着陆行舟塞的钱来书店回话,说了些巡捕房旧人的去向。临了,像想起件不相干的小事——
康百顺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:“对了陆先生,提篮桥里头,有位关了好些年的老茶馆掌柜,前儿托了个送饭的,往外捎句话——问外头那盏灯,还亮着没有。”
陆行舟捏着茶缸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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