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处设在一间日本商社腾出来的门面里,门口拉了根麻绳,绳外排着一条蔫头耷脑的队。轮到谁,进去,报名、按手印、领一张盖了红戳的良民证,再蔫头耷脑地出来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憋着。
陆行舟按完手印,把那张薄纸揣进怀里,低着头往巷口走。斜里伸出一只手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
那手劲大得很。他回头,看见雷震虎。
督察主任——如今没有督察主任了。眼前是个满脸胡茬、军装换成一件不合身旧棉袍的汉子,袍襟上还沾着干泥。左眉骨结了道痂,一只眼熬得通红。他往日那身横着走路的精气神,塌了一半,剩下半张脸绷着,像随时要跟谁拼命,又不知道该跟谁拼。
“是你。”雷震虎喉咙里滚出一声,“陆咸鱼。”
陆行舟缩了缩脖子,眼睛往登记处那扇门瞟,声音发虚:“雷……雷主任,小声点,这地方眼睛多……”
“主任。”雷震虎咧开嘴,那不是笑,“军统上海区都他娘的没了,你还叫我主任。”他下巴往登记处一扬,“你也来领这张纸?”
“不领不成啊。”陆行舟搓着手,把怕字写满了脸,“东洋人挨家挨户查,不领,他半夜来敲门。我一个抄电报的,命就这么一条。”
雷震虎盯着他看了两秒,从棉袍怀里拎出一只酒瓶,晃了晃,里头半瓶浑浊的烧酒。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陪爷喝一口。”
四马路后头那处宅子,从前是行动科的窝子。此刻门板烧塌了半扇,封条撕成条挂在门框上,一屋子焦糊味。桌椅翻倒,墙皮熏得漆黑,一只搪瓷缸滚在墙角,缸上“精忠报国”四个红字,只剩“报”一个还认得出。
雷震虎一屁股坐在半塌的门槛上,仰脖灌了一大口,把瓶子递过来。
陆行舟接了,抿一小口,呛得直咳。
“熊样。”雷震虎骂了一句,把瓶子夺回去。他环顾这一屋子焦黑,喉结动了动,“老子在这屋里练过枪,睡过觉,砍过人。上礼拜还在这儿跟弟兄们涮过一顿羊肉锅子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一个礼拜。就一个礼拜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,蹲在门边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“你知道我这几天躲哪儿吗?”雷震虎又灌一口,酒顺着胡茬往下淌,“阴沟。真的阴沟。跟死耗子挤一块儿。头顶上皮靴踩过来踩过去,我大气不敢喘——我雷震虎,行动科主任,办过多少大案,最后缩在阴沟里,听日本人的靴子从我脑门上踏过去。”他嗓子发闷,“璩宏达让人从被窝里拖走了。老站长跑了,人影都不剩。就我这条命贱,还赖着。”
“雷主任还活着,就是……就是好事。”陆行舟小声说。
“好事。”雷震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嗓门陡然拔高,“活着当亡国奴,是好事?”他一拳砸在门框上,震下一片焦木,“我今天来,是要去登那个记的!排到一半,我腿肚子转筋——那纸领到手,我雷震虎就是日本人册子上一条摇尾巴的狗了。我雷家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当兵吃粮,没出过一个……”他后半句噎住,胸口起伏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卷着灰。
半晌,他声音低下去,闷闷的:“可我不领,一家八口吃什么。老娘瘫在床上,俩闺女大的十六、小的十一,还没许人家。我这条贱命自个儿豁出去容易,一头撞死也就完了。他们呢?”他仰起头,那只通红的眼睛里蓄了点东西,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,“投,我不齿。不投,一家老小拿什么活,这亡国奴的日子拿什么熬。老陆,你说,人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了。”
这是他头一回叫他“老陆”。斗了这些年,他嘴里向来是“陆咸鱼”“陆书记”,夹着三分讥诮。
陆行舟看着他。这个跟他斗了十几年、疑了十几年的死对头,此刻蹲在自家烧塌的窝子里,为一张良民证跟自己过不去。他心里那点滋味,说不清。他记得雷震虎在督察室里冲他拍过桌子,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;也记得三十六年那桩军火走私的案子,线索卡死,是他半夜把一条名姓不着痕迹地漏到雷震虎耳朵里,让这头认死理的犟牛稀里糊涂破了案、升了衔。雷震虎领功那天,还当众笑他:陆咸鱼,这案子你连边都没摸着。
“你笑什么?”雷震虎斜他一眼。
“没笑。”陆行舟忙把嘴角收回去,“想起三十六年那趟军火案,雷主任风光。”
“提那个干什么。”雷震虎“呸”了一声,脸色却古怪起来,“那案子……邪门。到手到得太顺。”他没往下说,灌了口酒。
“喝酒。”陆行舟把话岔开,“别的,想不明白。”
雷震虎盯着他,嗤地一声:“你倒想得开。当废物想得开。”他又是一口,“这世道,也就你这号人活得成。谁都不指望你,你也不指望谁。天塌了,跟你陆咸鱼有屁相干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陆行舟陪着讪笑,“我这号人就一样好,饿不死。哪边当家,我给哪边趴桌上抄电报,一样打瞌睡。”
“放屁。”雷震虎骂得却不重,酒气熏熏地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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