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,入秋递刀——从南京那纸公文起,到今夜止,他一共只动过一次手——把一条真线索,绕三道弯送进尚墨林的功劳簿。此外,冻线是守,断腕是撤,都是往回收的动作。雷霆落下来的这半个月,他一根指头没动,一句话没递,一步棋没走。
案子死了。杀死它的不是他。
是那口锅。锅比案大,案便不许是案;灶膛里烧的是自家的房梁,锅上的人只管把盖子捂紧。万啸卿的本事是真本事,铁证是真铁证,一齐死在他效忠的规矩手里——这规矩今日顺手护了护他陆行舟,明日也会照样顺手吞人,吞的时候,一样不问是非。
灯下复盘,推演到末一步,棋盘上干干净净。他赢了,赢得一子未落。这样的赢法,他不想再有第二回。
他吹了灯。黑地里,把“睡”着的各层在心里点了一遍名:香港一个,码头一个,场子一个,栈房一堵墙。都在。北边的字条入了秋,药和盐的话头又要紧起来,这一页他记着,仍旧不翻——猎人丢了枪,眼睛还在,风头没过。
隔两日,高丽生进书店,肩上落着两片梧桐叶。
“陆先生,又来讨茶吃。”他掸掸大衣,自家寻凳子坐下,只是这一回,坐下去慢了些。
曼丽隔着帘子招呼:“高副官,稀客。这趟又办什么风光差事?”
“风光差事办完喽。”高丽生笑得没什么力气,“行辕散伙,先生回参议室,我跟着回去喝西北风。临走置办点纸笔,往后抄公文的日子长着呢。”
他挑了两刀连史纸,一锭墨。这回没拍大洋,讪讪的:“记账。”
曼丽从里间出来收拾茶碗,瞧他这副霜打的模样,转身进去,拿油纸包了四只刚出炉的粢饭糕塞给他:“路上吃。南京的点心死贵,还不如阿拉弄堂口的实惠。”高丽生捧着那包还烫手的糕,喉头动了动,连声道谢,谢得比方才买纸还郑重。
“记账。”陆行舟提笔登册,随口道,“尚科长呢,也回参议室?”
“人家高升了,苏州道,专员。”高丽生撇撇嘴,压低声音,“送行酒都没敢大办,酒席上一句案子没人提。满南京如今都晓得,那桩案子提不得——牌子摘了,卷宗收了,火盆里烧得干干净净,跟没办过一个样。”
陆行舟把纸墨包好,麻绳打了个十字扣:“先生身子还好?”
“好,能吃能睡,就是夜里戏也不大听了。”高丽生接过纸包夹在腋下,起身,走到门口,掀帘子的手停了停,回过头来,像捎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“临出南京,先生交代,路过书店,带句话给相熟的老主顾们听听——买卖人跑得了,买家,跑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老人家讲,这一笔,他记下了。”
门帘落下,秋风卷着枯叶在门槛外打旋。
陆行舟立在柜台后头,把钱匣的铜锁按上,听它咔哒一响——那个丢了牌子的人,把最后一张纸,贴身收着呢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