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两日,西北风头一回上街,满马路的梧桐叶贴着地皮跑。烟纸店的边阿荣早早收了门板,隔壁晾竿上的衣裳绞成一股绳。
白玫进门,皮大衣上带进来一股冷香。她不坐,立在柜台前挑词集,挑了三本,一本也没有翻开。
曼丽从里间探出头:“哟,白小姐,今朝啥个风把侬吹来?”
“西北风。”白玫笑笑,“再不来,你们店里的好词集,要叫别家太太挑光了。”
“词集有的是。”曼丽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阿拉当家的,勿零卖。”
“晓得,晓得。”白玫眼风一扫,“金鱼缸里养的人,啥人敢伸手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缩回帘子后头,帘缝里留下半只眼睛。
白玫付账。找零之外,她从手笼里摸出一只烟匣,搁上柜台,指尖推过来半尺。
“客人落下的,落在我卡座上,三日没人来领。”她说得懒懒的,“匣子是老匣子,当铺里当不出价钱,搁在我那儿碍眼。陆先生替我掌掌眼,值几个钱?”
薄薄一只银匣,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匣面錾一枝墨梅,梅枝底下两行小字:笔政廿年,同人敬贺。
陆行舟托在掌心掂了掂:“报馆里的物件。银子不值钱,字值钱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白玫掖好手笼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半句,像临时想起,“落匣子的老先生,从前常来,同我搓过几圈牌。牌品好,输了不赖账——这大半年,不大露面了。”
门帘落下,冷香散尽。
夜里打烊落闩,灯下起匣底。银匣的夹层浅,藏不下金条,只藏得下纸。里头两样东西: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绵纸,一张百乐门的卡座票,丙字七号,后日夜场。
绵纸上一行蝇头小字:故人求渡。
他就着灯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,划火柴烧了,灰捻碎。笔政廿年,墨梅,搓牌不赖账——脑子里那份名录自家翻页,停在一个名字上:原伯箴。报馆笔政出身,如今在南京挂着中委的衔;这两年,报上见不着他的社论了。
后半夜,有人拍门。科里的传达,叫加班:特急渝电,方科长点名。
译电科灯火通明。璩宏达坐在方鉴清的位子上,方鉴清拢着袖子立在一旁,眼皮直跳。电文译出来四十几个字,璩宏达过目一遍,红笔把“最高机密”四个字圈死:
接应两位先生取道南渡,沿途护送,勿使有失。
“两位先生。”他把电纸折起,揣进内袋,“重庆连名姓都不落,分量自家掂。落到咱们区,是看得起咱们区。这桩差事,接下了。”
方鉴清赔着小心问了一句:“副座,要不要先报请核实——”
“核实什么?”璩宏达眼皮一抬,“重庆的印,你去核实?”
方鉴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布置得很快:行动股备人,交通股备线,总务筹款,码头外勤三日内把先遣联络点立起来;电台按日加一次呼号,另抄香港一份,办妥一段销一段案。一口气数下来,七八个衙门,一个不落。
陆行舟坐在誊抄桌前,把这份最高机密誊清、登册、分送。笔在纸上走,心里一杆秤跟着走:一纸密令,七八处知会,落到纸面上要过几十双手;誊抄的、登册的、跑腿分送的、各股签收的,再加各处的师爷书办——哪一双手背后没有一张嘴。密到这个份上,就不密了。
散班出来,天边发白。烟匣、舞票、渝电,三样东西一夜到齐;两头一对,原是同一桩事。故人向白玫求渡,先生们的旧交向重庆求渡——船还没有影子,风倒先满城跑开了。
这差事注定漏风。要接,先得给它打一层不漏风的里子。
头一层里子当夜就有了:百乐门那一头,他经手的公文里,一个字不落。烟匣不入档,舞票不入档,那四个字更不入档——军统知道的是重庆的电,不知道的,是先生们还留着一条自家的门缝。这条门缝,先替他们掩上。
后日夜场,他挟着白玫订下的两函词集出门。桩子照旧缀在身后半条街,到静安寺路口,蹲进烟摊的灯影里。送书是明账,百乐门的账房月月记着这一笔。
丙字七号在二楼拐角,灯暗。座里看得见舞池,舞池看不见座里。
卡座里坐着一位老者,六十上下,长衫,清瘦,背挺得直。桌上一壶茶,没有酒。
“陆先生。”老者欠身,“白小姐讲,先生收旧书,也代客寻书。”
“寻得着的寻,寻不着的,原价奉还。”陆行舟把词集搁上桌,“先生的匣子,在白小姐那儿。”
“匣子送她了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东西到了先生手里,匣子就算物归原主。”
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纸包的,拆开,抽出一支,双手递过来:“匣子没了,委屈先生,抽包装的。”
递烟的手很稳。指节一层薄茧,偏在虎口里侧——握笔磨出来的位置。陆行舟双手接了,没点,搁在茶碗旁边。
“老朽做了二十年笔政。”老者自家点上一支,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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